李明辉拿着登记册的手停在半空。 他很想说算。 散步没有编号,没有急由,没有误时后果,也不属于御前必须办理事项,当然可以退。 可楚砚舟问得太自然。 自然得像他只是随口问一句晚膳后要不要换盏茶。 更要命的是,散步这件事已经在前头被太后罚单、补休清单、不议事局来回认证过许多次。 它不是公文。 却也不是完全无规可依。 李明辉一时找不到合适理由。 他低头翻登记册,试图从已立规矩里找出一条能挡回去的。 没有。 不议事局说可散步。 学闲木牌说需继续观察。 太后罚单说皇帝陪散步有助于学闲。 内务提醒盒也没写散步可退。 李明辉沉默片刻,合上册子。 “若只是散步,不议事,不延误封案后收整,臣可随行半圈。” 楚砚舟看着他,“半圈?” “试行。”李明辉说得很严谨,“若有不适,明日调整。” 楚砚舟没有拆穿他的退路,只点头。 “可。” 小顺子眼睛亮了亮,立刻去取外披。 李明辉接过披风时,心里还在盘算。 半圈不长。 不谈留不留。 不谈纸条。 不谈人不可退件。 只要楚砚舟一开口越界,他就以“不议事”为由打回。 他跟着楚砚舟出了御书房。 廊下灯火已经点起,夜风不冷,吹得人清醒了些。 李明辉走在半步之后,手里没有折子,也没有流程单,反而有些不习惯。 楚砚舟也没拿折子。 这比散步本身更稀奇。 两人沿着长廊慢慢走。 高泉和小顺子远远跟着,留出一段刚好听不清细话的距离。 李明辉本来绷着,等楚砚舟开口问“你为何不答那张纸”,或者问“暂留到底暂多久”。 可楚砚舟只是道:“急务匣这几日,还有哪里不顺手?” 李明辉一愣。 竟然问的是正事。 他心里松了半口气,另一半又提起来。 散步时议事,按不议事局原本要罚茶。 可这问题不算新任务,像是流程回看。 他想了想,还是回答:“急务匣本身还行,问题在灰格摘要和无效急折表分开用。” 楚砚舟放慢脚步,“说。” 李明辉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灰格摘要负责把说不清的事问清楚,无效急折表负责把假急打回。可实际送件时,许多折子先到灰格,问清后发现无效,又要转去无效表;还有些本该无效退回的,值房怕退错,先写灰格摘要,再等御前判断。” 他伸手比了一下,像在纸上画流程。 “这样值房两头跑,木签也容易重复。送件人更会钻空子,先投灰格,说不是急;等摘要写清,又拿误时后果补成急。若没有统一初筛,来回之间就会留下重复送件的口子。” 楚砚舟听得很认真。 没有打断。 李明辉见他没说话,以为自己讲得还不够清楚,继续补充:“臣觉得,可以把两者前端合并成一张初筛单。先问四件事:是否有签押,是否有明确时限,是否有误后果,是否已有明例。若四项不足,直接退补;若四项齐但等级不明,再入灰格;若四项齐且明显无效,按无效急折退回;若四项齐且误后果明确,再入青点或上提。”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方案不错。 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想好表头。 急务初筛单。 前端一张,后端再分。 能减少至少三成来回跑。 他刚要说“臣明日写个样式”,楚砚舟却先开口。 “明日再议。” 李明辉张了张嘴。 这四个字在他耳边转了一圈,他竟然没能立刻接上。 楚砚舟继续往前走,语气平稳。 “今日只散步。” 李明辉脚步慢了半拍。 只散步? 他看着楚砚舟的背影,又看了看前头安静的廊灯。 皇帝听见流程漏洞,竟然没有立刻让他回去写表? 没有说“趁热补成规矩”。 没有说“今夜先试”。 甚至没有让高泉记下。 只是说明日再议。 李明辉心里那点紧绷慢慢散开。 这可比小印还稀奇。 他忍不住确认:“陛下,真明日再议?” 楚砚舟回头看他,“你想今日写?” “不想。” 李明辉答得太快。 楚砚舟眼里有一点淡淡笑意。 李明辉立刻补救:“臣是说,今日已封案,若现在回去写,违背封案规矩,也不利于陛下学闲。” “嗯。” 楚砚舟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 半圈的路不长,可李明辉却觉得这一路比前几次都轻。 楚砚舟没提留不留,也没提提醒盒里的纸。 他只是问了一个流程问题,听完后,把问题放到了明日。 这件事本身,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分量。 因为楚砚舟从前不是这样的人。 从前这人看到漏洞,就像看到折子堆里漏出的火星,恨不得当场扑灭,还要顺手把整座库房翻一遍。 可现在,他会说今日只散步。 李明辉走完半圈时,还有些不适应。 他停在回廊转角,看向楚砚舟。 “陛下,半圈到了。” 楚砚舟也停下,“可还顺手?” 李明辉愣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不是小印,是散步。 他低头咳了一声。 “尚可。” 楚砚舟没有加圈,只点头。 “回去。” 李明辉跟着他往回走,心里冒出一个很荒唐却真实的念头。 明日再议这四个字,竟然比赏银还让人安心。 回到御书房门口,高泉已经准备好封案后的收整记录。 楚砚舟没有再进殿翻折子。 李明辉看着他从御案旁走过,竟然真的没有伸手碰任何公文。 那句“明日再议”落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皇帝真的学会把事放到明日了。 他竟真等明日? 李明辉第二日坐到侧案前时,仍觉得不真实。 楚砚舟昨夜真的没有加塞。 没有半夜传他。 没有让高泉把“急务初筛单”先拟一版。 甚至内务提醒盒里也没有新纸条。 这在御书房发展史上,简直可以记入学闲木牌。 比赏银还稀奇。 赏银拿了还要担心是不是工作补偿,明日再议却是实打实少干一晚。 李明辉精神难得不错,早膳也吃得顺。 等开案钟一响,他主动取了纸。 小顺子立刻凑过来,“李公公,今日先核青点?” “不。” 李明辉下笔写标题。 急务初筛单。 小顺子眼睛一亮,“是昨夜散步说的那个?” 李明辉抬眼看他。 小顺子立刻站直,“奴才多嘴。” “没多嘴。”李明辉把纸往旁边挪了点,“你正好看着,日后值房用。” 小顺子顿时精神起来。 李明辉先在最上面写明适用范围。 此单只用于值房前端初筛,不替代御前朱批,不替代急务匣最终入格。 写完,他又加了一句。 御前秉笔不负责逐张口授,值房照单自核,疑难上提。 这句必须写。 否则新单一发出去,各值房一定会拿着每一张折子来问他“这项该勾哪”。 那就不是减负,是给自己开培训班。 楚砚舟走到侧案边,看见那句,眼神停了停。 “先断自己的后路?” 李明辉很坦然,“臣是在断无效请教的路。” 楚砚舟没有反对。 李明辉继续写。 第一栏,凭证是否齐全。 签押、附件、前案编号、经手人,缺一项则退补,不入急务判断。 第二栏,时限是否明确。 仅写“尽快”“堂上催”“恐误阅办”者,不作急限。 第三栏,误后果是否具体。 需写明误了会影响何事,不得只写“恐有不便”。 第四栏,是否已有明例。 若前案已有同类朱批或退补模板,照例处理,次日汇总。 最后才是分流结果。 退补。 灰格。 青点。 上提。 无效退回。 五个出口清楚排开,一张单子把灰格摘要和无效急折表的前端合住。 小顺子看得眼睛发亮。 “李公公,这样值房先勾一遍,就知道往哪边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