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馒头硬得像石头,他也觉得安全。 御书房呢? 折子多得像山,户部隔三岔五送锅,太后动不动赐规矩,皇帝还坐在对面,眼神像能把他藏起来的念头一张张翻出来。 可现在,他看着御案上分好的折子,看着被封签锁好的待核匣,看着按时送来的食盒,再看外头安静等候的小内侍。 这些原本都不是他的东西。 现在却处处有他的字。 急务匣的格子是他分的。 错峰表是他改的。 责任链是他写的。 连饭点被打断要补膳这种丢人的条款,也有他的笔迹。 他忽然发现,自己若真走了,这些规矩未必会立刻消失。 但他一定会忍不住担心。 担心有人又把“封账相关”盖满一匣。 担心底下书吏好不容易争来的半刻,被一句“旧例如此”抹掉。 担心楚砚舟一忙起来,又把饭拖到汤都凉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李明辉就觉得很不妙。 太不妙了。 他一个立志摸鱼的人,居然开始担心工作流能不能稳定运行。 这就是职场腐蚀。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公事公办。 “陛下问这个,是要写进月末规则?” 楚砚舟看着他,“你想写吗?” 李明辉被反问得更堵。 他低头把笔放下,嘴上还是不肯服软:“臣只是在观察御前常例能坚持多久。” 楚砚舟眼底微动。 “观察?” “是。”李明辉立刻抓住这个词,“任何新规试行,都不能只看头两日。月末忙,容易反复。臣暂留御前,也是为了观察这些常例是否真能落地。” 这话说得很像那么回事。 至少李明辉自己觉得,逻辑严密,进退有据。 楚砚舟却没有拆穿他。 他只是拿过一张空纸,在《月末封账试行四条》后面,另起一行。 笔锋平稳,落字清晰。 少错一半,谁急了? 李明辉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他抬手就把那份结果按住了。 “近半?” 小顺子脸上的喜色才冒出来一半,被他这一问压了回去。 高泉把户部随表送来的退回单、补证单一并呈上。 “户部称,前日同段誊写错漏四十六处,今日二十四处。另有补证退回从二十一处降至十二处。” 李明辉眉头没有松。 “数太好看了。” 这话一出,小顺子愣住。 少错还不好? 李明辉翻开退回记录,一页一页往下看。 他不是不愿意见成效。 他是太清楚了。 任何新规刚落地,最容易有人为了证明新规好,挑一段好看的数报上来。今日少近半,明日若反弹,就会被人抓住说御前新规虚夸。 他不怕成绩小。 他怕成绩假。 楚砚舟没有打断他,只吩咐高泉:“取昨日未结清单、前日同段誊写册、今日退补回执。” 高泉很快带人去取。 不多时,三摞夹册摆上御案。 李明辉先对时辰。 前日午后第一刻到第三刻,户部誊写集中,错漏最多。今日因为歇半刻,誊写推后,先复核急务,再分批抄录。 若只拿相同时辰比,那当然会好看。 因为今日这个时辰根本没抄那么多。 他立刻问:“今日总誊写量多少?” 高泉翻册,“较前日少三件。” “那不能只比时段,得比总量。”李明辉在纸上列了两行,“前日总誊写六十八件,错漏四十六处。今日总誊写六十五件,错漏二十四处。” 他算得很快。 错漏率确实下降。 不是因为少抄了大半,也不是把难的都拖到后面。 他又看补证记录。 今日补证退回少,主要集中在来源不明和用途不清两类,和歇半刻关系不大;誊写错数、漏行、重抄减少明显,才是主要变化。 李明辉把笔放下,肩膀微微一松。 “基本对得上。” 小顺子这才敢笑:“那是真的少了?” “目前看是。”李明辉立刻补上,“但只能写初见成效。” 小顺子已经习惯他这种谨慎,连忙取来月末表。 李明辉在“歇半刻试行”后面写下:第一日誊写错漏率下降明显,补证退回略降。暂记初见成效,仍需三日复核。 楚砚舟拿过看了一眼。 “为何不写少近半?” “近半好听,但容易被拿来反咬。”李明辉道,“若后两日没有这么好看,就会有人说御前夸大。写初见成效,既承认结果,也留复核余地。” 楚砚舟点头。 “准。” 小顺子看着那几个字,心里佩服得不行。 别人拿到好成绩恨不得敲锣,李公公先把锣收起来称重,确认不是空心的,再敲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