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记木器后面写着“暂留,断布半月”。 顺兴杂货则被标注为“胆小,可用”。 这些商户在方德正眼中,根本不是做生意的人,只是一串串能够操控的数字。 “还有特殊开支。”李明辉停在去年六月的一页。 账上连续出现数笔没有写明对象的支出。 府城疏通,八十两。 旧账补录,四十五两。 货路照应,一百二十两。 清理知情人,二十两。 最后那五个字,让屋内气氛沉了下去。 楚砚舟目光落向方德正:“清理谁?” 方德正把脸埋在地上:“草民不知道。这本账不是草民写的,可能是账房私自记下。” “你的账藏在你的饭厅暗格里,现在却成了账房私自记下。” 李明辉翻到最后几页:“方掌柜,你推人的速度倒比改账快。” 账册最后还记着几批无标青布。 两捆在前日夜里运出染坊,经方家货栈转往府城。运货人名和车号都写在旁边,与李明辉先前看到的车轮痕迹正好对应。 他们来晚一步,布已经送走,却并非无处可追。 李明辉把这一页折角标记,再看向暗格中的铜匣。 铜匣约有一尺长,外面挂着一把小锁。 方德正见他伸手,挣扎得更加厉害。 “不能开!里面是方家私信,与案子没有关系。陛下就算查案,也不能把草民所有东西都拿走!” 李明辉没有理会,只让侍卫找来方德正的钥匙串。 钥匙试到。 李明辉逐一取出,发现最底下还有三封信。 信封所用的纸与方德正此前送来的请帖一样,迎着光能看见青州府衙的云纹水印。 封口处盖着一枚方形官印。 印面上清清楚楚刻着三个字。 “青州府。” 书吏看见后,握笔的手都停了。 府衙官纸流入方宅,还可以推给管纸的小吏。宴帖使用官纸,也能狡辩是赵文贵私下所赠。 可盖有青州府印的信件,直接藏在方德正饭厅暗格里,性质完全不同。 这证明双方往来不是口头传话,而是有正式印信作凭。 李明辉托起那几封信,转身递到楚砚舟面前。 “陛下。” “青州知府的章,直接出现在了方掌柜的私人暗格里。” 方德正停止了挣扎。 他像是知道再怎么解释也无用,整个人软在地上,额头很快沁出一层冷汗。 楚砚舟接过信,没有立即拆。 “方德正,你刚才说赵师爷背后还有人。” 他垂眸看向地上的人:“是青州知府?” 方德正牙关紧咬,不肯回答。 “你现在不开口,信也会替你说。” 楚砚舟拆开最上面一封。 信纸刚展开,方德正便像被抽走了最后一口气,闭上眼不敢再看。 李明辉站在一旁,目光落到信首。 那不是赵文贵的字。 行文口吻也不是师爷向商户传话,而是一个与方德正合作多年的上位者,在确认银钱已经送达后,继续安排下一步动作。 楚砚舟从头看下去,脸色越来越冷。 信的开头写着: “德正兄台鉴,本季孝敬已收,另有一事相商:朝廷近日似有巡查动向,务必提前清理。” 落款:青州知府钱有望。 知府亲笔信,跑不掉了 “先别收起来。” 李明辉抬手拦住楚砚舟,目光仍停在信纸上。 “提前清理”四个字写得清清楚楚,墨色已经干透,旁边还有钱有望的亲笔落款。若只有青州府印,对方还能推给幕僚或用印小吏,可笔迹、私印和行文习惯全都对得上,便再没有推脱的余地。 他让书吏另铺一块干净桌布,将铜匣中的信逐封取出。 每取一封,先登记信封日期,再登记落款、印章和纸张,最后才拆封验看。方德正被押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藏了三年的东西,一件件变成证物。 “最早的一封,是三年前二月。” 李明辉展开信纸,快速看完内容。 钱有望当时刚到青州不久,信中只说槐安商户众多,税务繁杂,请方德正“多加留意”,若发现商户瞒报,应及时告知府衙。 字面上挑不出问题,甚至还像一位知府在尽职办差。 李明辉却把信放到左侧,提笔批注:“同月,方德正开始收取空白委托书。” 第二封在三个月后。 信中依旧没有提银子,只让方德正把槐安镇的税报统一归拢,免得各家商户“各行其是,坏了规矩”。 也正是从那个月开始,登记处的税报出现第一批被改动的数字。 第三封的语气便不同了。 钱有望称赞方德正办事稳妥,又提到赵文贵会定期到槐安查验,让方德正“按旧例接待,不可怠慢”。 李明辉把老张的逐月实录拉到手边,很快找到对应记录。 “这封信送到后的第七日,赵文贵第一次从方家拿走平安费,六十二两。” 书吏立刻把日期和金额誊到批注中。 一封封信按时间铺开,藏在客套话里的意思也越来越直白。 从“多加留意”到“统一归拢”,再从“按旧例接待”变成“按季上供”。最开始的钱有望还知道遮掩,到了第二年,信中已经会直接询问本季度为何少了三十两。 李明辉翻到那一封,在旁边标出同月发生的事。 槐安镇两家大铺子失火,停业近一个月,平安费因此少收。方德正依旧从自己的份额里补了二十两,送给赵文贵。 “难怪你舍不得烧。” 李明辉看向方德正:“这些信既是你的催款单,也是你的护身符。哪天钱知府要把罪全推给你,你便能拿出来告诉他,大家谁也别想干净。” 方德正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 铜匣里的最后几封信,时间都在近半年。 南安盐场的风声传入青州后,钱有望明显慌了。他先让方德正清点旧账,又要求通济分号暂缓大额银钱往来。最近一封,便是楚砚舟他们抵达槐安前送来的。 “朝廷近日似有巡查动向,务必提前清理。” 清理什么,信里没写。 可登记处被抽走的十二份税报、染坊连夜运出的青布、被逼着重抄底簿的老张,都替这四个字补全了意思。 楚砚舟看完排开的信件,问道:“能否证明钱有望知道老张被囚?” “暂时不能。” 李明辉没有因为拿到重证便夸大结论。 “这封信能证明他要求清理证据,也能证明他知道槐安的账有问题。至于断指是谁下令,还要看方德正的口供和方宅搜出的其他记录。” 他在最后一封信旁写下批注,又让书吏将老张被抓、底簿被调走、无标青布转移的日期全部添上。 时间一对,事情便清楚得近乎刺眼。 钱有望写信催促后,赵文贵派人抵达槐安。第二日,老张被关进方宅。第三日,登记处底簿被借走。紧接着,染坊转移布匹,方家账房开始清理旧账。 这不是地方商人自作主张。 是知府、幕僚和商号同时动了起来。 李明辉把所有信按年月排成三列,又将逐月实录中的分赃记录放在每封信旁边。 第一年,信件措辞谨慎,钱有望只收赵文贵转交的节礼。 第二年,季度平安费上涨,钱有望开始拿固定份额。 第三年,商税返项和货路银也被纳入分账,官商之间已经不再遮掩。 一个知府如何从试探着伸手,到习惯性催银,再到为了保住这条财路下令毁证,全都写在了他自己的信中。 方德正看着那条完整的时间线,肩膀一点点垮了下去。 “我说。” 他嗓音沙哑,脸还贴着地面:“我都说。先让我起来,我跪着说。” 高泉看向楚砚舟。 楚砚舟略一点头,侍卫便将方德正拖起来,按跪在厅中。方德正揉不了被捆住的手腕,只能喘着气看向桌面。 “平安费最初是赵师爷提的。每季度结一次,六成归钱大人,剩下四成由我和赵师爷分。” 李明辉笔尖一停:“老张记的是赵文贵拿走四成。” “那四成只是从我这里拿走的数。赵师爷自己的那份,不全归他。” 方德正咽了口唾沫:“四成里有一半,要再送去知府后宅。” “给钱有望?” “名义上不是。” 方德正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钱夫人爱买胭脂首饰,府里每个月开支又大。赵师爷便说,那一份是给夫人的脂粉钱,不算给知府的孝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