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辉握笔的手顿了片刻。 一边是老张血淋淋的断指,一边是被侵吞的国税和被逼着交钱的商户。到了知府府上,竟被换成了轻飘飘的“脂粉钱”。 他气得想笑,嘴角刚动了一下,眼神却冷了下来。 “什么脂粉要一年吃掉几百两?” 方德正不敢回答。 李明辉在口供上写下“脂粉钱”三个字,随后重重圈住。 “六成直接进钱有望手里,四成中的一半送给钱夫人。这样算下来,所谓知府一家,拿走了总数的八成。” 方德正点了点头:“有时府里修园子、办寿宴,还要另外加钱。” “赵文贵只拿两成,却肯替你们调动府衙、篡改税报、毁灭证据?” “他还有通济商号给的好处。”方德正彻底不再遮掩,“商号每年会按货路流水另给他一份,账不在我这里。” 李明辉让书吏把这句单独记下,又连续追问了六次送钱日期、交付地点和经手人。 方德正一一作答。 其中四次与老张鞋底的记录吻合,另两次也能在蓝皮账册中找到对应支出。口供、私账、逐月实录和钱有望亲笔信,至此形成了完整闭环。 楚砚舟拿起最后那封信,指腹压过“提前清理”四字。 “钱有望跑不掉了。” 方德正额头渗出冷汗,沉默许久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大人,钱知府不是最大的。” 李明辉抬起头。 方德正避开楚砚舟的目光,低声说道:“通济商号在青州真正的靠山,是知府背后的人。” 背后的人不查,先查眼前的账 李明辉没有立刻追问。 他先在口供末尾写下时间,又让方德正确认刚才那句话确实出自他本人,这才把笔搁在砚台边。 “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方德正嘴唇翕动两下:“草民不知道他的名字。” “见过吗?” “没有。” “收过他的信、替他送过钱,或者与他的人直接接触过吗?” 接连三个问题落下来,方德正越发心虚,最后只能摇头。 “那你凭什么认定钱有望背后还有人?” “钱大人提过几次。”方德正连忙解释,“他说通济商号能在青州做这么大,不是一个知府就护得住的。还说上头有人看着,让我们只管照旧办事。” 李明辉重新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待查。 “大人,我说的都是真的!”方德正急道,“钱有望若没有更大的靠山,怎么敢吞这么多银子?” “敢不敢是一回事,证据是另一回事。” 李明辉抬眼看他:“你说有靠山,便拿出信件、账目、交付记录,或者至少给出一个可核实的姓名。什么都没有,这句话暂时只能挂疑。” 方德正急着立功,恨不得用一句“背后还有人”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走。可这种口供最容易把查案的人带偏。 今天他说知府背后有人,明天钱有望也可以说自己受人胁迫。所有人都往上推,最后眼前的账反倒没人查了。 李明辉不吃这一套。 “背后的人可以以后查,眼前的账必须先落地。” 他将蓝皮账册推到方德正面前:“登记处缺失的税报和底簿,被你借走后放在哪里?” 方德正眼神游移:“草民不清楚,是账房经手……” 高泉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他想起自己方才被压在地上的滋味。 李明辉翻到蓝皮账册最后一页。 “前日,账上记着‘旧册入窖’。方宅没有地窖,货栈刚才已经传回消息,也没找到登记处的底簿。” 他用笔点了点那行字:“你还有一次自己说的机会。” 方德正额角冒汗,挣扎许久才开口:“在染坊后院。” “具体位置。” “最里面那间废料房,西墙下有一块活动石板。底下是以前存染料的地窖,税报和底簿都装在箱子里。” 李明辉看向楚砚舟。 楚砚舟没有耽搁,直接点了两名侍卫:“持朕手令去染坊,将地窖里的东西原样取回。发现文书先封箱,任何人不得翻看。” 两名侍卫领命离开。 方德正像是知道再藏不住,主动补充道:“里面有些账不是府衙的,是通济分号让我暂存。草民从未打开过。” “你最好没打开。” 李明辉让书吏记录地窖位置,随后继续核对铜匣中的信件。 等待期间,方宅各处的搜查结果陆续送来。账房搜出七本货栈运单,后院库房发现两只装银的木箱,书房里则找到赵文贵送来的三张空白府衙路引。 每件证物都先编号,再记发现地点。 李明辉只看商税相关的部分,涉及无标青布和路引的记录则单独封存,交给楚砚舟的人处理。 方德正跪在一边,看着自己多年积攒的家底被逐项登记,连求饶的力气都快没了。 半个时辰后,院外传来车轮声。 两名侍卫抬着一只大木箱进门,身后还跟着染坊的管事。木箱外沾着潮湿泥土,封口处已经贴上临时封条。 “陛下,地窖内共发现三个箱子。两个装染料旧契,一个装文书。属下按方才的命令,只将文书箱带回。” 侍卫将现场登记递上。 李明辉看过发现位置和在场人签名,确认封条无误,这才让人开箱。 最上面放着的,正是登记处失踪的十二份税报。每份都带流水编号,与收件簿缺号一一对应。 下面则是两本厚重底簿。 老张在逐月实录里写过的改动痕迹,全能在原件上找到。部分数字被刮去重写,纸面留下细小毛刺;有些页面干脆整张替换,装订线的颜色与前后不同。 书吏只翻了几页,呼吸便急促起来。 “李先生,这些真是我们登记处的底簿。借阅印也是我的,只是归还栏一直空着。” “登记。” 李明辉没有急着高兴。 税报和底簿失而复得,只能证明方德正确实非法扣留公文。要锁死改账,还需逐项与老张的记录核对。 他将上层文书取出,发现箱底还压着一本黑色硬皮册子。 封面写着四个小字。 “内部核算。” 方德正看到那本册子,神情比发现铜匣时还难看。 李明辉翻开布匹被运走,谁在帮方掌柜善后 李明辉第一反应不是去看方德正,而是翻开蓝皮账册最后几页。 前日转走两捆布时,账上写了车号和去向。昨夜整批运走,却没有任何记录。 说明调车的人没来得及入账,或者根本不归方德正指挥。 “守夜工匠看见是谁带的人吗?” 侍卫答道:“领头人拿着方家货栈的木牌,脸上蒙了布。工匠说对方熟悉染坊后门,也知道库房钥匙放在哪里。” 李明辉看向地上的方德正:“你安排的?” “不是!” 方德正这次否认得极快:“我昨夜一直在宅里,根本不知道染坊有人运货。况且我若真要转移,为何还把税报留在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