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泉让人送来茶和果子,随后带着侍卫退到外院。 楚砚舟没有走。 他在竹榻旁的木椅坐下,手里拿了一本从屋中找到的旧游记。书页已经发黄,边角卷起,看着不像会藏什么紧急军情。 李明辉偏头问:“陛下也休息?” “朕说过陪你。” “臣以为只是准臣休息。” 楚砚舟翻开书:“朕坐在这里,碍着你了?” 当然不碍。 甚至因为有人在旁边守着,李明辉心里那点随时会有人闯进来送账的戒备,也淡了不少。 他把手垫到脑后,望着头顶的树叶。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竹榻边缘,随着风一片片晃动。蝉鸣近得像在树梢上,远处偶尔传来鸡叫,还有老仆在后院打水的辘轳声。 没有马蹄,没有算盘,也没有谁追着问他少掉的三千两去了哪里。 李明辉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某个记忆毫无预兆地浮上来。 那也是一个周末午后。 他刚工作没几年,租住的房子不大,阳台上只能摆下一张旧躺椅。他洗完床单,随手把手机调成静音,躺在阳光里睡了一觉。 楼下有人叫卖,隔壁孩子在哭,空调外机一直嗡嗡响。 当时只觉得吵。 后来加班越来越多,他连白天回出租屋的机会都少。那张躺椅上堆满了没收的衣服,手机也再不敢静音。 最后一次离开公司时,他甚至还想着,明早要记得把表格重新核一遍。 可他没有等到明早。 李明辉鼻腔发酸,眼眶也被阳光照得发热。 他闭上眼,迅速翻了个身,背对楚砚舟。 竹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身后书页翻动的声音停了一下。 李明辉等了片刻,没有听见询问。楚砚舟没有问他为何突然转身,也没有追究他方才一闪而过的难过。 只是过了一会儿,落在他眼皮上的光暗了些。 李明辉睁开一条缝。 竹榻旁多了一把展开的扇子,扇柄压在矮桌边,扇面正好挡住斜照过来的那束阳光。 楚砚舟仍低头看书,仿佛只是随手放在那里。 李明辉看着扇面上的山水纹,胸口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他没有道谢。 有些话一说出来,反而显得太重。 他重新闭上眼,耳边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紧绷了许多天的精神慢慢松开,连方德正、通济商号和钱有望的名字都变得很远。 不知睡了多久,他中途迷迷糊糊醒过一次。 有人把凉茶换成温水,又将竹榻旁的扇子挪了位置。李明辉想睁眼,困意却重新压下来,只隐约闻见一股熟悉的沉香味。 等他真正醒来时,院里的光已经偏向西侧。 身上多了一件玄色外衫。 衣料从肩头一直盖到膝上,还留着淡淡体温。李明辉顺着衣角抬眼,便看见楚砚舟只穿着中衣坐在旁边,手里的书已经翻了大半。 醒来的第一眼和没说出口的话 李明辉的睡意一下散了。 他盯着楚砚舟的中衣看了两息,随后像被烫到一般移开视线,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热起来。 不过是一件外衫。 前些日子在马车里也不是没披过。 可那时忙着查案,他满脑子都是盐袋、假账和失踪货船。如今院里安安静静,楚砚舟又坐得太近,衣襟处细密的暗纹都看得清楚。 李明辉坐起来,身上的外衫随之滑到腰间。 沉香气息更明显了。 他迅速把衣裳叠好,递过去时努力让语气显得寻常:“陛下不冷吗?” 楚砚舟接过外衫:“不冷。” 话说得平稳,手指碰到李明辉手背时,却带着凉意。 槐安镇盛夏炎热,可树荫下吹久了风,身上只穿一层中衣,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冷。 李明辉看了他的手一眼,没有拆穿。 楚砚舟已经把外衫穿回身上,神色一如平常,像是刚才那点温度差根本不存在。 李明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睡得发麻的肩膀:“臣去洗把脸。” 他绕过影壁,找到守在外院的高泉。 “让人烧一壶热茶。” 高泉往院内看了一眼,立即明白过来:“奴才这便去。” “别说是给陛下烧的。” “那是给李先生烧的?” 李明辉面不改色:“臣刚睡醒,想喝热茶,不行吗?” “自然行。” 高泉答得恭敬,嘴角却像是往上动了一下。 李明辉不想追究,转身去井边洗脸。凉水扑在面上,总算把耳朵上的热意压下去一点。 等他回到树下,热茶也送来了。 老仆不知从哪里找出一套青瓷杯,壶盖掀开时,白汽裹着清淡茶香升起。李明辉先给楚砚舟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上。 “陛下请。” 楚砚舟接过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不是想喝?” “臣一壶喝不完。” 李明辉端起自己的杯子,低头吹了吹。 两人面对面坐在树下,谁都没提案子。 这在过去几个月里很少见。 他们坐在同一张桌边时,不是在核账,就是在商量新规。哪怕休沐,也常有一只急务匣摆在旁边,随时提醒他们还有多少事没做。 现在桌上只有一壶茶。 李明辉一时找不到话说,只能慢慢喝。茶水偏烫,入口略苦,咽下后才有一点回甘。 楚砚舟似乎也不急,手掌贴着杯壁取暖,另一只手仍压在那本游记上。 风吹过来,翻起几页书纸。 李明辉伸手替他按住,随口问道:“这书好看吗?” “尚可。” “讲什么的?” “一个卸任小吏游历各地,记沿途风物。” 李明辉顿时警觉:“里面有没有当地税制?” 楚砚舟看着他:“今日休沐。” “臣只是问问。” “没有。” 听见这个回答,李明辉又放松下来。 一本不谈政务、不谈赋税,也没有冤案等着人处理的书,确实很适合休息。若换成他,大概看不了三页就能睡着。 两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李明辉的目光落在楚砚舟身上。 新帝微服离京已有不少时日,先去南安,再绕槐安,眼下还得查青州。自己只管盯着几本账都累成这样,楚砚舟却还要随时接收京城密报。 他像是从来没有真正停下来过。 “陛下。” “嗯?” “您这次出来巡查,宫里的折子怎么办?” 楚砚舟喝了一口茶:“值守大臣处理日常政务。六部按轻重递送,寻常事务不必等朕批复。” “那急务呢?” “走密折,由专人快马送来。” 李明辉想起这几日高泉偶尔会送进房中的铜筒。楚砚舟大多趁他整理账册时独自拆阅,处理完便封回去,从未把其中的事推到他面前。 “每天都有?” “不是每天。” “那便是隔天。” 楚砚舟没有否认。 李明辉忍不住道:“陛下还说陪臣休息。您昨夜是不是又看密折了?” “只看了一封。” “什么时候?” “你吃馄饨时。” 李明辉回忆了一下。 他那时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只顾着把碗里的东西吃完,根本没有注意楚砚舟手边除了证据目录,还有没有别的纸。 难怪今日对方坐在这里看了大半本闲书,原来该处理的东西早已处理完。 李明辉捧着茶杯,心情有些复杂。 他过去总觉得楚砚舟是天生的卷王,不睡觉、不休息,还喜欢把身边的人一并按在御案前。可相处久了才发现,这人并非不知道疲惫,只是习惯了把所有事接住。 皇帝若不接,便总要有人承担后果。 这和他前世那种毫无意义的加班,到底不一样。 只是再不一样,人也不是铁做的。 李明辉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陛下难得不用批折子,今天高兴吗?” 话一出口,他便觉得不太对。 这种问题不像臣子该问的。 若按规矩,他应该问陛下是否安心,是否习惯,或者京中政务会不会耽搁。问高不高兴,听起来太过私人。 李明辉想补一句,把话圆回去。 楚砚舟已经抬起眼。 树影落在他的眉眼间,平日的冷淡被午后光线冲淡不少。他没有立即回答,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 李明辉被看得不自在,手指摩挲着杯沿:“臣只是随口一问。陛下若觉得不妥,可以不答。” “没有不妥。” 楚砚舟将杯子放回桌面,声音比平时慢了些:“离开京城,不必日日坐在御案前,确实比宫中松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