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参加前厅寿宴?” 楚砚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赵文贵身份尴尬。” 李明辉解释道:“对外只是幕僚,明面上不该比县令和乡绅更受重视。可他替钱有望管着税路,实际上又比那些宾客亲近。所以从侧门进去,不在前厅露面,更方便谈不能见光的事。” 这套安排很熟练。 说明钱有望不是寿礼是一本账,寿星脸都绿了 李明辉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他本以为楚砚舟会直接把钱有望的亲笔信送过去,或者附上一张御前传召,没想到这人挑了最轻的一份证据。 一本账,不够立刻拿人,却足够让钱有望整夜睡不着。 “送哪一本?” “你在槐安整理的商税偏差表。” 楚砚舟在桌边坐下:“让他先看看,自己治下的税究竟少了多少。” 李明辉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亲笔信和分赃账都是底牌,不能过早亮出。偏差表则不同,其中列的是槐安镇各商户申报额、实际流水与税务登记之间的差距。 表上没有一句指控。 可钱有望只要看过,便知道他们已经查到了什么程度。 李明辉从证物匣里取出底稿,让书吏连夜誊抄一份。抄件不附老张姓名,也不列方德正口供,只保留已经互相验证的数字。 这样即便钱有望想灭口,也摸不准人证和原始账册究竟藏在哪里。 第二日,锦盒送到桌上时,李明辉还特意检查了三遍。 商税偏差总表被折好放在盒内,外面包着一层红纸。红纸上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八个字。 恭贺钱大人寿辰。 高泉看着那张红纸,欲言又止。 “怎么了?”李明辉问。 “奴才只是觉得,这份礼,钱大人未必喜欢。” “礼轻情意重。” 李明辉扣好锦盒:“这张表若补齐少收的税,比他昨日收到的所有寿礼都值钱。” 当然,补进国库的钱和钱有望没有关系。 他能收到的,大概只有革职查办。 楚砚舟叫来一名御前侍卫,让他换下轻甲,只穿寻常京城商户护卫的衣裳。 “送到府门,不留姓名。” 侍卫接过锦盒:“若知府府里的人问起,该如何答?” “只说是京城贵客的贺礼。” 李明辉补充道:“放下就走。无论他们留你喝茶还是追问住处,都别多说。” 侍卫领命离开。 知府府邸昨夜宴饮到很晚,今日门前仍留着不少红绸。几名仆役正在搬运空酒坛,侧门外还有商户补送迟到的寿礼。 锦盒并不起眼。 可“京城贵客”四个字一出口,门房立刻不敢怠慢,捧着盒子匆匆进府。 侍卫回来复命时,李明辉与楚砚舟已经换到府邸对面的茶楼。 二楼雅间正对知府侧门。 桌上摆着一壶青州春茶和几碟点心,窗边还放着李明辉惯用的笔墨。只看架势,像是两个闲散客商在等人。 李明辉却连点心都没碰。 他算着锦盒送进去的时间,在纸上写下第一行记录。 不到一刻钟,侧门开了。 一名钱府仆人快步跑出来,穿过长街,直奔赵文贵居住的巷子。 又过了两刻钟,一顶小轿停在门外。赵文贵从轿中钻出,连礼数都顾不上周全,抬脚便进了侧门。 李明辉在纸上画了一条竖线。 “第一个反应,找赵文贵。” 楚砚舟端起茶:“说明他知道这份账与赵文贵有关。” “也可能是想问底下的人,屁股擦干净没有。” 李明辉盯着侧门:“昨晚那么大的箱子才送进去,今天便收到偏差表,换谁都得怀疑礼箱是不是送晚了。” 钱有望眼下最想知道的,大概不是账对不对,而是账怎么落到了京城来人手里。 赵文贵进府后,侧门安静了约莫半个时辰。 接着,一个穿短褐的仆役牵马出来。他腰间挂着钱府令牌,马鞍旁还绑着水囊,显然不是去城内跑腿。 仆役翻身上马,沿长街直奔西城门。 高泉站在茶楼下方,看见李明辉给出的暗号,立即派侍卫远远跟上。 李明辉在纸上画下第二道竖线。 “出城报信。” 楚砚舟问:“报给谁?” “离青州最近的通济分号,或者周怀谨门生网里的其他人。” 李明辉将笔搁在指间:“也可能是去槐安打探方德正的消息。不过不管找谁,都证明钱有望已经慌了。” 若他真觉得偏差表只是乡镇小吏算错的糊涂账,大可随手丢进火盆。 急着叫赵文贵,又派人出城,只能说明那几页数字戳中了他的要害。 李明辉等得心情不错,伸手拿了一块点心。 茶楼的桂花糕做得太甜,他只咬一口便皱了眉。楚砚舟见状,把自己手边那碟咸口酥饼推了过去。 李明辉自然地换了一块,视线仍没离开窗外。 “陛下,您说钱有望现在会不会后悔昨日把寿宴办得太大?” “他不会后悔办寿宴,只会后悔没提前查清来人。” 楚砚舟说得平静。 李明辉点头。 这种人不会觉得收钱有错,只会觉得自己消息不够快,手脚不够干净。 他们又等了约莫一炷香。 知府府邸侧门第三次打开。 这回先出来的是管事。他站在台阶上左右查看,又回头低声说了句什么。 片刻后,一个圆润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内。 他穿着深紫常服,腰间玉带打理得一丝不乱,脸上却没什么喜色。此人只向街上看了一眼,目光在对面的茶楼停了片刻,随即退回门后。 管事立刻合上侧门。 李明辉咽下酥饼,在纸上画出第三条竖线。 “一慌,二报信,三探头。” 他把三条线圈起来,十分满意地写下批注:“标准的心虚三连。” 楚砚舟垂眸看去。 那三个步骤被李明辉写得清清楚楚,旁边还画了个缩头躲藏的小人。楚砚舟看了片刻,嘴角缓缓弯起。 “这也要记进证物目录?” “当然不记。” 李明辉理直气壮地合上笔记:“这是臣的观察心得。正式卷宗只写事实,不写评价,免得后面接手的人说臣夹带个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