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后来规则越定越多,已经不只是为了他自己。 月末责任链让拖延的人不能把烂账丢给最后经手者,末项双核让复核者不必一人承担整个结论,疑项挂账也让书吏可以承认“不确定”,而不是被迫凑出一个看似完整的答案。 孙福缺的,正是这些东西。 他发现数字不对时,没有可以挂疑的地方,也没有能与他共同复核的人。他拒绝签字后,整套官府流程反而被钱有望拿来抹掉他的存在。 李明辉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应了一声:“嗯。” 楚砚舟没有再问。 这份克制让李明辉松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方才说得含糊。“以前”和“书里”都经不起细问,楚砚舟若真要追究,他很难解释为何那些从未见于大楚典籍的事情,会让他记得这样清楚。 可楚砚舟只是听懂了他想说的部分。 两人继续下山。 走到一处转弯时,李明辉踩中一块覆着湿泥的石头。鞋底向旁边滑开,身体跟着失去平衡。 他还没来得及扶树,手臂已经被人握住。 楚砚舟向前半步,将他稳稳拉了回来。 两人的距离一下近了。 李明辉的肩侧几乎碰到楚砚舟胸前,隔着两层衣料,也能感觉到对方掌心落在手臂上的力度。 他身体微微绷紧。 楚砚舟没有立刻松手,先低头确认他站稳,才道:“看路。” “臣在看。” “看路还能踩空?” “那块石头颜色和泥一样。” 楚砚舟抬眼看他:“石头也该先报给你,让你核过再踩?” 李明辉被堵得无话可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仍扶着自己的手。 楚砚舟像是察觉到了,却没有刻意解释,只等他把脚落到平稳处,才缓慢松开。 掌心的温度隔着衣袖留下片刻。 李明辉没有甩开,也没有向旁边退。他重新站好,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衣摆,耳后却有些发热。 “这段路确实滑。” “所以走慢些。” 楚砚舟仍走在他外侧,替他挡住靠近坡边的位置。 后面的高泉和侍卫隔着一段距离,没人上前。 回到客栈时,李明辉先去洗了手,又把坟前沾到衣摆的泥简单处理干净。他原以为楚砚舟会立刻安排所谓完整休沐,没想到刚推开房门,便看见桌上多了一只密折匣。 封皮上的火漆尚新。 正中写着一个醒目的“急”字。 落款来自京城刑部。 刑部急折和通济商号总账的意外 李明辉站在桌前,先看了一眼门外。 送密折的人已经离开,只有两名御前侍卫守在廊下。匣子旁放着验封记录,表明高泉收到后尚未开启。 “陛下呢?” “在隔壁。”侍卫答道,“陛下吩咐,李大人回来便请您过去。” 李明辉没有碰密折匣,转身去了隔壁。 楚砚舟显然也刚收到消息,桌上摊着另一份传递文书。见他进来,直接让高泉把密折拿过来,当面验封。 刑部用上“急”字,不会是寻常进展。 总号掌柜已经被捕,十二名代理人也大多受控。眼下最值得刑部紧急上报的,只剩那本正在送往御前的总账。 李明辉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 高泉拆开火漆,将密折递给楚砚舟。 楚砚舟只看了开头两行,神色便沉了下来。 李明辉没有催问。 等楚砚舟看完整份折子,他才伸手接过。目光落到第一段时,脸色也跟着变了。 通济商号总账,被劫了。 刑部查封总号后,担心京城内仍有通济商号耳目,没有将总账留在原处,而是连夜装入证物箱,准备送进宫中封存。 押送人分成明暗两队。 明面上的车装着普通账册,从刑部正门出发。真正的总账则藏在暗队的夹层木箱中,由六名差役护送,沿另一条路进宫。 安排原本足够谨慎。 可暗队行至离宫城不足五里的永安巷时,被一辆翻倒的货车堵住去路。差役下车清路,巷口突然冲出十余名蒙面人。 对方没有抢银,也没有搜其他箱子,直接找到夹层位置,取走总账。 六名差役中四人受伤,两人重伤昏迷。劫匪从巷后撤离,早有快马接应,京城守卫追出两条街便失去踪迹。 “他们知道夹层在哪。” 李明辉把密折压到桌上:“也知道真正的押送路线。” 这不是临时起意。 刑部的明暗安排已经算得上严密,消息却仍精准泄露。劫匪既没被明面车队吸引,也没浪费时间翻找,说明有人提前把总账的位置、出发时间和路线都送了出去。 泄密的人很可能就在刑部,或在接触过押送安排的少数官员中。 楚砚舟看向高泉:“立即传密旨。让刑部封锁参与押送之人的消息,所有知道暗队路线者逐一审查。永安巷周围商户、车行、马匹登记全部查清,重伤差役由太医署派人救治。” 高泉立刻准备笔墨。 “再查那辆翻倒的货车。”李明辉补充,“车是谁的,货从哪里装,何时进巷。劫匪能算准车翻的位置,车夫多半是接应的人。” 楚砚舟将这一条一并写入密旨。 高泉带着密旨出去后,房中只剩两人。 李明辉重新拿起刑部急折,又从头看了一遍。 总账被劫,不只是少了一件证物。 它说明通济商号背后仍有一股他们没有摸到的力量。南安知府、青州知府、前户部尚书的门生,已经构成一张很大的网,可这些人如今不是被捕,就是被监视。 能在京城临时调动十余名亡命之徒,准确截住刑部暗队,还能提前获知秘密路线的人,地位不会低。 “总账被劫?” 李明辉缓缓放下密折:“这说明通济商号背后还有我们没查到的人,而且这个人在京城有势力。” 楚砚舟颔首:“刑部里可能有他的人。” “不一定只在刑部。” 李明辉走到桌边,抽出一张纸,将知道总账存在的人列出。 参与查封的刑部官员、户部官员、总号留守人员、负责封箱的差役,以及收到回报的御前传信渠道,都有泄露可能。 但最值得注意的,是劫匪为什么一定要抢这本账。 通济商号总号已被查封,掌柜也被捕。南安、青州、京郊三地的证据已经能坐实多项罪名。若总账里只是这些旧事,幕后之人没有必要在宫城附近冒险动手。 因为抢账本身,也会暴露京城仍有一股力量正在反扑。 对方愿意付出这个代价,只能说明总账里的内容更重要。 李明辉拿笔在纸上写了两条。 “总账被劫,只能说明两件事。” 他抬起头:“第一,总账里有比我们已经查到的更大的秘密。第二,劫总账的人比我们查到的任何人都更有能量。” 楚砚舟的手指在桌面轻敲了一下。 “周怀谨?” “有可能,但不能现在下结论。” 周怀谨虽已离开户部,门生仍遍布各处。通济商号也多次出现指向他的私印与往来记录,他自然嫌疑最大。 可若总账真只关系到周怀谨,他为何等到刑部押送时才动手?查封前烧掉总账,显然更容易。 除非总号内部也不是完全由他控制。 又或者,他直到总账被刑部搜出,才知道密室里还藏着这本东西。 李明辉把这几种可能分别标为待查,没有继续推演。现在线索太少,猜得再完整也只是猜测。 “这件事在京城,不在我们手上。” 他放下笔,看向楚砚舟:“陛下,我们能做的是把手上已有的证据整理得无懈可击,不依赖总账也能定罪。” 总账很重要,却不是唯一证据。 南安有盐场残账、称重木签、私盐仓与陈茂才供词。槐安有逐月实录、方家私账与府衙暗纹信纸。青州更有层层损耗表、赈灾粮样品、孙福遗信和赵文贵的代签名册。 这些证据来自不同地方,由不同人保管,可以彼此交叉验证。 只要不把所有结论都压在那本总账上,总账被劫便无法推翻已经查明的事实。 “单一证据一旦出事,整案就跟着倒,这种做法风险太大。” 李明辉把青州专项报告拿到面前:“我们从一开始就没靠总账。现在也不必因为它丢了,乱掉原来的节奏。” 楚砚舟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仍按计划收尾回京。” “是。刑部查劫案,我们封好南安、槐安和青州的证据。沿途不再增加查案地点,也不临时追总账线索。” 这等于主动放弃可能出现的新线索。 可在总账刚被劫的情况下,继续带着大批证物在外停留,风险只会越来越高。京城的人既敢劫刑部押送队,未必不会把主意打到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