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舟没有犹豫:“准。” 他叫来高泉,重新核定回京路线。原定沿官道北上,如今需增加前后护卫,证物分箱封存,由不同队伍贴身看守。 南安、槐安与青州的关键原件不再放在同一辆车上。 副本另走一队,提前送往京城。即便途中有一处出事,其他证据仍能完整保留。 安排妥当后,楚砚舟将刑部急折收入匣中,抬眼看向门外守候的侍卫。 “回京的路上,加强护卫。”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房中气氛更沉。 “我们手上的证据,不能再出事。” 回京之前,还有一站 “证物分成三路,原件不同行,副本提前送京。” 楚砚舟在路线图上落下最后一道批注,将笔递给高泉:“沿途驿站不提前知会,住宿地点每日临时定。前后护卫加倍,近身的人不得随意更换。” 高泉接过路线图,应声退下。 李明辉坐在另一张桌边,正把自己的衣物塞进行囊。说是衣物,其实也没几件,大半位置都被账册抄件、核查笔记和装着各类票据的小匣子占了。 他把最后一本青州专项报告放进去,试着压了压。 没压动。 “这次回京,我一定要重新制定外查携带标准。”李明辉盯着鼓起来的行囊,语气沉重,“出门时两套衣裳,回来时三箱证据。再查两个地方,臣可能得坐在车顶。” 楚砚舟抬眼看他:“朕可以给你多备一辆车。” “那叫扩大工作容量,不叫解决问题。” 李明辉把报告抽出来,单独交给侍卫保管。行囊总算能合上,他刚系好带子,便听楚砚舟道:“回京之前,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他的动作停了。 那根刚系好的带子,又从指间滑了下去。 “陛下方才说,沿途不再增加查案地点。” “朕没说要沿途增加。”楚砚舟将路线图转过来,指向青州城外,“这个地方本就在回京方向。” 李明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河口镇。 青州下辖的河道巡检衙门就设在那里。方德正蓝皮私账中记载的“通道费”,正是交给河道总巡检吴广泰。赈灾粮案里,赵师爷也供出孙福被害与吴广泰有关。 这人从私盐案一路牵到赈灾粮案,确实不能放着不管。 道理很清楚。 可李明辉还是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慢慢坐直,神情严肃得像是在核一笔足以掏空国库的大账。 “陛下,臣的出差天数已经超标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门边的两名侍卫同时低下头。高泉刚迈出门槛,又默默把脚收了回来。 楚砚舟看着李明辉:“哪一条规定的?” “臣的身体规定的。” 李明辉抬手比了比桌上那一摞卷宗:“离京时说是查一个盐场。后来多了南安知府、通济分号、槐安染坊、青州知府和赈灾粮。现在连河道巡检都排上了。照这个查法,臣怀疑回京以前,还能顺手清点沿路每个驿站的草料。” “最后一站。” 楚砚舟在河口镇的位置点了点:“查完就回京。” 李明辉对这四个字很警惕。 他以前也听人说过,改完最后一版就下班,开完最后一个会就回家,补完最后一张表就封账。 通常最后面还有一个最后。 “陛下确定?” “确定。” “不到河口镇以外的地方?” “吴广泰若跑远了,由侍卫去追,你不去。” “查出新线索也不临时改道?” “带回京查。” “今日去了,最迟明日启程?” 楚砚舟看了他片刻:“你要不要再写一份外查补充约定,让朕盖印?” 李明辉认真考虑了一下。 最终还是放弃了。 皇帝的口头承诺若都不算数,多一张纸也没用。何况楚砚舟在他的休沐和作息上,执行得比他本人还严格,可信度暂时尚可。 他叹了口气,重新解开行囊。 “最后一站。再多一站,臣就向户部申领外差补贴。” “准。” “还要补休。” “准。” 李明辉抬头:“陛下答得这么快,臣觉得要少了。” 楚砚舟没给他临时加价的机会,起身道:“半个时辰后出发。” 河口镇距青州城不到六十里,骑马能更快赶到,但李明辉坚决选择马车。 理由很简单。 出差已经超标,腰不能再超负荷。 证物车队按照原定路线先行北上,他们只带近身护卫前往河口镇。为了避免消息提前传过去,青州府衙并未派人同行,带路的是一名熟悉水路的本地侍卫。 马车出城后,李明辉靠着软垫闭目养神。 楚砚舟坐在对面翻看吴广泰的履历。 吴广泰今年四十二岁,三年前由一名户部旧臣举荐,调任青州河道总巡检。官职不高,管的地方却紧要。青州几条水路交汇,往来的盐船、粮船和商船都要从河口镇经过。 这样一个位置,俸禄有限,能伸手的地方却很多。 李明辉闭着眼问:“他三年前上任?” “正好是通济商号开始扩张青州水路的时候。” “举荐人呢?” “吏部正在查。” 李明辉睁开眼,将这个时间点记在小册上。 从周怀谨的门生履历来看,三年前是个很关键的节点。京郊粮仓、西仓副库、南安盐场以及青州水路,都在那段时间陆续换过经手人。 若这些调任不是巧合,周怀谨布的便不只是一张收钱的网。 他是在换人。 把每条路上的关键位置,都换成自己用得顺手的人。 马车到河口镇时,已近午后。 镇子不大,却很热闹。河岸旁全是客栈、货栈和脚夫歇脚的茶棚,空气里混着河水、鱼腥与湿麻绳的气味。几条商船靠在码头,船工正扛着货物来回穿行。 河道巡检衙门设在镇子东头。 李明辉原以为总巡检管着几条水路,衙门多少该有个正经门面。到了地方才发现,所谓衙门不过是几间灰瓦平房,院墙只有半人高,门口挂着一块掉漆的木牌。 若不是牌上写着“河道巡检衙门”几个字,看起来更像一处年久失修的货栈。 “这地方确实适合少办事。”李明辉下了马车,“地方小,连公文都没处放。” 楚砚舟扫了一眼紧闭的门,没有接话。 门外没有值守的差役。 院里也听不到人声。 但衙门旁的简易泊位上,停着一条比寻常商船更大的平底船。船身没有商号标记,甲板空空荡荡,舱门也关着。 李明辉走近几步,视线落在甲板边缘。 木板上留着几道发白的压痕,靠近船舷的位置还散着细碎麻丝。几根固定货物用的粗绳被卷在角落,绳结尚未完全散开。 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道痕迹。 木板干燥,压痕边缘却很新。 “这船刚卸过货。” 侍卫立即登船查看。 不多时,一人从舱内出来:“公子,舱里是空的,没有人。底板上有拖拽重物留下的痕迹,货物应该刚搬走不久。” 李明辉看向巡检衙门。 大船刚卸完货,衙门却大门紧闭,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这不像日常偷懒。 更像有人接到消息后,匆忙清场。 楚砚舟朝侍卫示意。 两人上前推门,门闩并未落下,只轻轻一推便开了。 院里的桌椅都在,檐下还晾着两件差服。正堂门口放着一双沾泥的靴子,像是主人不久前才换下来。 李明辉跨进正堂,脚步缓了下来。 桌上摆着几只茶杯。 其中一杯还冒着极淡的热气。 他用手背贴近杯壁,温度尚未散尽。 可从正堂到两侧值房,一个人影都没有。 整座巡检衙门,已经空了。 茶杯还温,人已经跑了 “封住前后出口,搜。” 楚砚舟一句话落下,侍卫立即分散开来。两人守住院门,其余人依次进入值房、库房和后院,不放过任何能藏人的地方。 李明辉仍站在正堂桌前。 茶杯里泡的是寻常粗茶,水面浮着几片叶梗。杯旁还放着半块咬过的芝麻饼,断口没有变硬。 人离开最多不过一刻钟。 他伸手碰了碰茶壶,又看向散乱的椅子。 其中一把椅子斜倒在地,旁边落着一只靴子。桌上的茶水洒出小半,湿痕一直延伸到门边,说明这里的人走得很急。 “消息比我们快。” 李明辉拿起茶杯看了看:“青州城里有人知道我们要查吴广泰,提前给他报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