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能活着,并不是吴广泰临时心软。 只是对方急着逃命,没来得及把灭口做完。 李明辉问道:“吴广泰走了多久?” “不到一个时辰,往下游走的。鱼船吃水浅,走得快,不过他们带着两个银箱,船上还有五个人。” 楚砚舟立即叫来侍卫,把鱼船样式、人数与出发时间一并传给追查的人。 马三说完这些,整个人像是卸了力,靠在椅背上,眼里仍压着惊怒。 李明辉没有急着问罪证,先让人给他拿了些吃食。 一个刚从柴房捞出来的人,若立刻连番逼问,很容易把记不清的事说乱。让他缓一口气,反而更有用。 马三吃了半块饼,神色渐渐稳定。 李明辉这才问:“你在巡检衙门做了多久?” “五年。吴广泰来之前,我就在这儿。” “他平日巡河吗?” 马三嘴角抽了一下:“头半年还装装样子,一个月出去两三回。后来连船都懒得上,每日就在衙门喝茶,等来往的船老大送钱。” “收什么钱?” “名目多。验货费、靠岸费、疏通费,还有什么河道保全费。反正船到了他手里,不给钱总能挑出毛病。” 马三指向门外:“普通商船想靠岸,先得排队。吴广泰一句河道拥堵,能让人等上日。船上的货一旦怕潮怕坏,船老大只能送钱。” “通济商号呢?” “他们有专门的停靠位。” 马三说得很快:“最东边那个泊位一直给通济商号留着。别的船就算先来,也要让开。过船税不用交,货物也不检查,船一到便能放行。” 李明辉翻开小册:“他们多久来一次?” “少的时候一个月两回,多的时候五六回。前年最多,隔几日便有船过去。有时候是盐,有时候是粮,外面的货牌写得不一定是真的。” 这个说法与南安、青州两地查到的运货频率基本相符。 私盐船走水路进青州,再借通济商号的货栈换单。赈灾粮船则反过来,利用官府货牌免查通行。 吴广泰守的正是中间那道口。 “你既然都知道,为何不告发?”李明辉问。 马三苦笑了一声:“我一个副手,能向谁告?青州府衙的手令是钱知府签的,税务幕僚是赵文贵,通济商号又和方掌柜穿一条裤子。我今日去告,明日河里就多个无名尸。” 他说着摸了摸脖子上的勒痕。 “何况吴广泰没少防我。重要的账从不让我碰,收银子时也只留亲信在场。我能做的,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并不光彩,却很真实。 不是每个人都有孙福那样的勇气。大多数底层小吏面对一张压下来的关系网,能想到的只是先活着。 李明辉没有评价,只问:“既然如此,他今日为何仍要杀你?” 马三沉默下来。 他看了一眼楚砚舟,又看了看院里封存物证的侍卫,手指慢慢摸向腰间。 侍卫立即警觉,上前半步。 “别误会,我有东西。” 马三解开腰带,从内侧夹层里摸索片刻,抽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纸边已被汗水浸得发软,看得出藏了很久。 “吴广泰以为我只会装聋作哑,可我也怕他哪天翻脸。” 马三将纸递给李明辉:“这是我偷抄的。他收钱的明细,日期、商号和数目都在上面。我不敢留在住处,只能缝进腰带里。” 李明辉接过纸,小心展开。 纸上字迹很密,按月份列着四家商号。通济商号每月交银最多,数额也最固定。其余三家时多时少,像是按过船次数临时缴纳。 其中一家名为裕丰行。 李明辉的目光停在这三个字上。 楚砚舟察觉到他的神情:“有问题?” “裕丰行是大楚最大的粮商之一。” 李明辉抬起那张薄纸,语气慢了下来。 “朝廷每年调往各州的赈灾粮,有近三成是由他们承运。” 裕丰行的名字不该出现在买路钱名单上 “裕丰行每次交多少?” 李明辉的手指落在抄件最下方。 马三凑近看了一眼:“数目不固定。小船二三十两,大船五十两。有时吴广泰查得紧,一次能收上百两。” “查什么?” “说是查粮袋、查船底,还要核对官府运粮文书。” 马三显然知道裕丰行的情况,回答得很快:“按规矩,运赈灾粮的船不收过船税。可吴广泰不认,说免税归免税,查验不能少。若不给钱,他就让人把粮袋一包包拆开,拖上日也不放行。” “裕丰行就一直给?” “他们家大业大,不愿为几十两银子耽误船期。船老大每次到河口镇,直接把银子送进来,吴广泰收了钱便盖章放行。” 马三顿了一下,又补充道:“通济商号是给钱换免税,裕丰行是给钱免检查。两家不太一样。” 表面看,确实不一样。 通济商号主动买通吴广泰,为的是让私盐和截留的赈灾粮顺利过河。裕丰行则像是被迫交钱,只为避免巡检故意刁难。 可李明辉没有立刻把裕丰行划为受害者。 “裕丰行运赈灾粮时,船上的粮是由谁装的?” “有时是京仓,有时是沿途中转仓。这个我不清楚。” “吴广泰真检查过他们的船吗?” 马三想了想:“刚开始查过一两回,后来只要见到裕丰行的旗号,收了银子便放。至于船里装的是什么,没人打开看。” 这正是问题所在。 朝廷的赈灾粮依法免税,但并不等于完全免查。河道巡检要核验运粮文书、船只数量与封条,防止有人借官粮名义夹带私货。 吴广泰收钱后跳过检查,裕丰行也乐于用几十两银子换一路畅行。 双方一个嫌麻烦,一个借机敛财,看起来只是地方小吏欺压商户。 可青州赈灾粮案已经证明,真正送到灾民手中的粮被换过。 好粮在运输途中遭到截留,粮袋里重新装入霉粮、碎石与沙土。这个过程不可能只靠官仓内部完成。 承运商是否知情,必须查清。 李明辉将马三的抄件铺在桌上,按日期核对。 三年前裕丰行交钱次数不多,一年只有五笔。两年前增加到十二笔,去年则有十七笔。 恰好与青州各地灾情加重、朝廷调粮次数增加的时间相符。 其中几次缴费日期,正落在青州那二十艘赈灾粮船经过河口镇的前后。 “陛下,裕丰行的运输合同在户部,交货记录应该分别存于京仓和各州官仓。” 李明辉取出一张空白纸:“回京后,要把这三年的合同、出仓底单、船只登记和交货记录全部调出来。” 楚砚舟道:“你怀疑裕丰行参与换粮?” “只能说有可能。” 李明辉没有把话说死:“如果他们只是被吴广泰敲诈,这些银子便是额外成本。大商号做账,不会凭空少掉几十上百两,账上总得找个名目。” “若裕丰行账册里如实记了河道打点银,说明他们只是怕麻烦。若银子被计入损耗,或从赈灾粮运费里重复报销,性质便不同。” 他在纸上写下几项待核内容。 “还要比对每艘船的载重。粮船出京时吃水多深,到青州时剩多少。若中途换过货,船工、脚夫和停靠货栈里总会留下痕迹。” 马三听得有些发愣。 他原以为自己交出吴广泰的收钱明细,只能证明巡检贪银。没想到一个商号名字、一串缴费日期,竟还能反推三年前的运粮过程。 “李大人,那裕丰行若没参与呢?”他忍不住问。 “查完就是没参与。” 李明辉头也没抬:“审账不是先挑一个坏人,再想办法给他定罪。事情走过,账上就有痕迹。让痕迹说话。” 马三听懂了一半,却知道眼前的人不会因为一个名字便胡乱抓人,神情反而松了几分。 楚砚舟看着李明辉纸上不断增加的核查事项,开口提醒:“裕丰行的事,回京再查。” 李明辉握笔的手一顿。 “朕说过,河口镇是最后一站。” “臣没说现在去裕丰行。” “你方才已经写到粮船吃水了。” 楚砚舟扫过纸面:“再写下去,下一项便是沿河逐个找船工问话。” 李明辉沉默片刻,把那张纸折了起来。 确实有这个趋势。 查账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一条线索牵出另一条,每个数字后面都有可能藏着新问题。若不及时划定范围,一桩案子能无限往外扩。 他刚刚还在客栈强调不临时增加地点,现在总不能自己先破例。 “裕丰行列入回京待核,不在河口镇案中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