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辉重新拿出小册,划了一条界线:“今日只结吴广泰受贿渎职、违规免税和擅离职守。” 楚砚舟这才颔首。 马三的抄件被收入证物袋,与过船税存根逐项核对。抄件上记载的通济商号缴费日期,大多能在存根里找到对应船只。 每次交钱后,税单上便标注“免征”。 数目、日期、船号三项相合,证明抄件并非马三临时编造。 其余三家商号的记录,也从停船申请与查验公文中找到了旁证。凡交过银子的,停船时间都很短;没有交银子的,申请往往会被压上数日。 吴广泰的敛财方式十分直接。 先用巡检权扣船,再拿放行权收钱。通济商号给得最多,得到的便利也最多。普通商户若不愿交,只能眼睁睁看着货物在船上受潮变坏。 李明辉用了近一个时辰,将证据按性质分成三组。 银子沉了河,供词浮出水 “本官只是正常离任!” 吴广泰被押进正堂时,身上的官服还在滴水。 他四十出头,身材发福,湿透的衣袍紧贴在身上,显得格外狼狈。头上的官帽早已不见,一只鞋也丢在河滩,只能赤着半只脚站在堂下。 即便如此,他仍梗着脖子不肯认罪。 “青州出了大案,下官担心河道受牵连,准备去下游巡查。船只搁浅只是意外,诸位凭什么拿我?” 马三坐在侧面,听见这话险些气笑。 “巡查要带两个银箱?巡查要烧账?你还让人勒死我,准备放火烧衙门!” 吴广泰转头看见他,神色变了一下,很快又强撑道:“你擅离值守,我将你绑起来问罪,有何不妥?至于放火,都是你为了脱罪胡说。” “绑人问罪要塞进柴堆?” 马三气得站起来,若非侍卫拦着,几乎要扑过去。 李明辉抬手让马三坐下。 他不打算和吴广泰在言语上拉扯。 这种人既然敢把银箱沉河,路上必然已经想好了说辞。离任可以解释成巡查,带银可以解释成私产,绑副手也能推成内部责罚。 只靠嘴问,他能耗上一整日。 李明辉走到书案前,将三样东西依次摆开。 。” “你可以说马三伪造抄件,却解释不了三年的免税存根。也可以说巡检日志遗漏,却解释不了你为何只查普通商船,从不查通济商号。” 吴广泰嘴唇动了动:“那是上面的意思。” “谁的意思?” “我不能说。” “你已经不是河道总巡检了。” 楚砚舟从主位上抬眼,语气平静:“是否开口,只影响你是如实供述,还是负隅顽抗。” 吴广泰直到此时才认真看向他。 从被押回来开始,他便知道眼前两人身份不低。可楚砚舟未亮御印,也未穿龙袍,他心里仍存着几分侥幸。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楚砚舟没有回答,只让侍卫取来一封公文。 那是吏部刚刚调来的吴广泰任职档案。为查周怀谨的门生网,相关官员的举荐、调任和考核记录早已在京中整理,河口镇这份由快马送来,只用了半日。 楚砚舟抽出其中的举荐信,扔到吴广泰面前。 “你说的上面,是他?” 信纸落地,正面朝上。 吴广泰低头看清落款,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举荐人是周怀谨。 三年前,时任户部尚书的周怀谨亲笔写下举荐信,称吴广泰“熟知河务,品性端方,可任青州河道巡检”。 也正是这封信,将一个原本只在地方税关任小吏的人,送到了青州水路最关键的位置。 吴广泰湿透的衣袖不断往下滴水。 水珠落在举荐信旁,将地面洇出一小片深色。 楚砚舟看着他:“周怀谨为何举荐你?” “前尚书只是赏识下官的才干。” “你的才干,是三年只巡河百日?” 楚砚舟的声音不重,却压得吴广泰抬不起头。 “还是替通济商号收买路钱、放私盐、换赈灾粮,才是他真正赏识的本事?” 吴广泰额角渗出冷汗。 他还想否认,可李明辉已经把马三抄件上的几笔银子,与南安盐场账册、石湾渡运单及青州灾粮记录逐一列明。 每一个日期都能对上。 通济商号的船何时到河口,吴广泰何时收钱,私盐何时进仓,赈灾粮又何时被运走,整条水路已经严丝合缝地连在一起。 他沉河的只是银箱。 留在各地的账和票据,并没有跟着沉下去。 “我说。” 吴广泰肩膀垮了下来,声音干涩:“三年前,是周大人府上的账房找到我。他说青州河道缺一个懂规矩的人,只要我照他们的安排办,就能保我坐稳这个位置。” 李明辉问:“什么安排?” “通济商号的船不查货,不收过船税。遇到官粮船,若有通济商号的人持特别货牌,也要直接放行。” “你每年拿多少?” “固定两千两。另有大宗货物经过时,再按数目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