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子由谁送?” “通济商号青州分号。以前是方德正派人送,后来由船老大直接交到我手里。每年年底,还会另送一份年礼。” 吴广泰既然开了口,后面的事情便再难藏住。 他交代了私盐船使用的假货牌,也供出那条运鱼小船一直是通济商号替他准备的退路。赈灾粮被截留时,他负责扣住其他船只,空出东侧泊位,让换下来的好粮连夜转运。 孙福被害那晚,他也在场。 正是他命人将孙福装入麻袋,沉入下游。 马三坐在旁边,听到这里,脸色铁青。若不是吴广泰逃得太急,他今日多半也是一样的下场。 李明辉没有让审讯停下。 吴广泰供出的每句话,都要与现有物证核验。能对上的列入供词,无法旁证的暂时标疑,绝不因为他认罪便照单全收。 待所有细节记完,天色已经暗下。 侍卫将供词递给吴广泰确认,让他逐页按印。 最后一枚指印落下,楚砚舟问:“周怀谨致仕以后,你们可还有联系?” 吴广泰动作一僵。 “没有。周大人离京后,我们便没见过。” “没见过,不等于没联系。” 李明辉抬眼看他:“通济商号仍在按旧规给你送银。没人传话,你怎么知道继续照办?” 吴广泰沉默良久,嘴唇泛白。 他像是终于明白,到了这一步,再替周怀谨遮掩也换不来任何活路。 “有信。” “什么信?” “前尚书虽然致仕了,但每年中秋,都会从京城寄一封信给我们这些人。” 楚砚舟眸色沉了下来:“信里写什么?” 吴广泰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只有一句话。” “各安本分,照旧行事。” 每年一封信,就是遥控指挥 李明辉没有立刻追问,而是把吴广泰最后那句话重新写了一遍。 各安本分,照旧行事。 八个字落在供词边,看起来平平无奇。既没有提通济商号,也没有提私盐、赈灾粮和过船费,单独拿出去,甚至像是一句长辈对旧日门生的普通叮嘱。 可李明辉盯着它看了片刻,神情越来越凝重。 “这封信,不是问候。” 吴广泰湿着衣袍跪在堂下,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强硬。他抬头看了一眼,不明白这八个字还能查出什么。 “前尚书致仕以后,每年中秋给你们寄信。信中不问近况,不谈旧情,只让你们照旧行事。” 李明辉用笔尖点了点“照旧”二字。 “这不是让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是在告诉你们,原来的规矩没变。该放的船继续放,该收的钱继续收,该送的年礼也照常送。” 吴广泰嘴唇动了动,没敢反驳。 马三坐在一旁,听得后背发凉。 他原以为周怀谨致仕以后,青州这些人仍旧替通济商号办事,只是因为旧日利益没有断。如今被李明辉这么一拆,那封看似无用的中秋信,竟成了一道每年都会送来的号令。 楚砚舟看向吴广泰:“收到信的人有多少?” “下官不知道。” 吴广泰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信是单独送来的。送信的人从不说明身份,只说是周府旧人。下官也不敢问其他人有没有收到。” “你不敢问,还是不必问?” 李明辉抬眼看他:“通济商号每年照常送银,河道上的货牌也一直没变。你只要看到这些,便知道其他环节仍在运转。” 吴广泰低下了头。 这便是这套安排最稳妥的地方。 没人需要知道整张网有多大,也没人需要频繁聚在一起商议。南安的人守盐场,青州的人管税路,河口镇的人负责放船,京郊仓的人接货。 每个人只做自己原来那一段。 一年一封信,既是提醒,也是确认。 只要信还能送到,就说明周怀谨仍看着他们,旧规矩也依旧有效。 李明辉抽出一张纸,在上面画出几个相隔甚远的点。 “前尚书不需要亲自回京,更不必与每个人来往。他只要每年发一次信,就能让所有人确认三件事。” “人还在,关系还在,事情继续办。” 他说完,在几个点之间画了一条线。 “这是遥控管理。” 马三没听懂“遥控”二字,却看懂了那张图。 南安盐场、青州府衙、河口巡检、京郊粮仓,原本散落在各处的案子,被那八个字重新连到了一起。 周怀谨虽然离开了户部,他安排下去的人却从未停止运转。 楚砚舟的目光落在图上:“这信送了几年?” 吴广泰答道:“从周大人致仕那年开始,已经三年。” “每年都是同一句?” “前两年一样。” 吴广泰说到这里,明显停顿了一下。 李明辉立即察觉:“今年不一样?” 正堂内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他身上。 吴广泰喉结动了动:“大体一样,只在后面多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近日或有变动,务必谨慎。” 李明辉握笔的手停住了。 前两年的年信只要求照旧行事,今年却多了预警。这说明周怀谨已经察觉到某种风险,而且认为风险足以威胁整张门生网。 “今年的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中秋前五日。” “从哪里寄出?” “信封上没有地址。送信人说是从京城来的,口音也是京城口音。” 李明辉迅速翻开随身小册。 京郊仓税旧账开始试核,是在中秋前一个多月。东仓亏空暴露,西仓查出私盐,随后通济商号进入御前视线。 等消息从户部传出去,再由周怀谨的人作出反应,时间恰好能对上。 他把几个日期依次写在纸上,最后圈住中秋前五日。 “这封信发出时,我们已经开始查京郊仓税。” 楚砚舟也看出了其中关联:“他在京中仍有耳目。” “而且消息很快。” 李明辉合上小册:“我们当时只查到东仓和西仓,还没动通济商号。周怀谨却已经意识到事情可能顺着仓税往外牵,所以借今年的信让所有人谨慎。” 这也解释了后面的连番毁证。 南安盐场突然整修,新管事焚烧旧账。通济商号在各地调动人手,槐安税报底簿被抽走,青州知府派人送信,京城总账更是在押送途中被精准劫走。 他们查到哪里,哪里便有人提前收拾。 整张网一直有人盯着。 “信还在吗?”李明辉问。 吴广泰摇头:“不在了。” “藏在哪里,还是交给了别人?” “烧了。”吴广泰急忙解释,“每年都是看完就烧。送信的人会当面等着,亲眼看信烧成灰才离开。” “信封呢?” “也一并烧掉。” 李明辉并不意外。 信中不出现姓名,也没有具体指令,即使落入旁人手中,也很难直接定罪。可周怀谨仍要求收信人当场焚毁,说明这套联络规矩从一开始便设计得极为谨慎。 没有原信,吴广泰的供述便是目前唯一证词。 “送信人的样貌还记得吗?” “每年来的不是同一个人。”吴广泰努力回想,“年纪都不大,穿普通商号伙计的衣裳。他们只带信,不收回话。” “你们若有急事,怎么联系前尚书?” “通过通济商号。” 吴广泰已经不再隐瞒:“把消息交给分号掌柜,掌柜会往京里送。至于最后送到谁手上,下官不知道。” 李明辉在案卷后新增一页,将年信时间、内容、送信规矩和今年多出的警示逐项写明。 没有一封原信,并不代表这条线无法追查。 只要找到其他收信人,分别审问每年的送信日期与内容,数份互不相通的供词若能吻合,便足以证明年信制度确实存在。 更何况,送信要有人,传递要走路,通济商号也不可能毫无记录。 “陛下。” 李明辉把新写的附页推到楚砚舟面前:“周怀谨致仕以后,年信制度至少运转了三年。这不是旧门生偶尔来往,而是一个有组织的遥控网络。” 楚砚舟看完附页,抬眸望向他。 “你的建议?” “回京后,查周怀谨本人。” 李明辉语气很稳:“还要把所有已落网的旧部重新过一遍。问他们是否收到年信,何时收到,由谁送来。今年那句警示又是什么时候开始传开的。” “总账被劫和陈茂才等人的后续押送,也要按最高风险处置。周怀谨既能提前发出警告,就可能还有下一步安排。” 楚砚舟点头,在附页末尾落下御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