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买的。” “朕看见了。” 楚砚舟放下文书:“为何放在这里?” 李明辉一时没想好答案。 说是随手放的,显得刻意。说是送给皇帝,又觉得一只不值几文钱的草蚱蜢,实在拿不出手。 早知道就只买一只。 他盯着车帘边缘,斟酌半天才道:“也不值钱,臣只是觉得……” 楚砚舟耐心等着。 “陛下也该有点不像皇帝的东西。” 话一出口,李明辉便觉得奇怪。 楚砚舟从出生起就是皇子,如今又坐在帝位上。衣食住行、言谈举止,哪一样都绕不开身份。 让皇帝有点不像皇帝的东西,听起来像是嫌他做得太久了。 李明辉别过头,试图补救:“臣的意思是,宫里的东西都太规整。这种小玩意偶尔放一件,也不碍事。” “既然不碍事,为何不看着朕说?” “外面风景好。” 他抬手掀开一点车帘,露出官道旁收割过的田地,用行动证明自己确实只是在看风景。 楚砚舟没拆穿他。 车内安静了片刻。 随后,李明辉听见草叶轻轻摩擦的声音。 他用余光看过去。 楚砚舟把那只草蚱蜢拿了起来,放在掌心仔细端详。那双平日握朱笔、翻奏折的手,此刻托着几根编在一起的枯草,怎么看都有些不相称。 可他看得很认真。 先看两侧长腿,又用指腹轻轻碰了碰触须,像是在确认编结是否牢固。 李明辉忍不住道:“陛下若不喜欢,放在案几上也行。回宫后让高泉随便找个地方摆着,不必特意……” 他的话没说完。 楚砚舟已经打开随身的黑色荷包,把草蚱蜢放了进去。 荷包里原本装着印章和几件贴身小物,位置不算宽。楚砚舟把印章往旁边移了移,免得压坏草叶,又重新束紧袋口。 “放在案几上容易折。” 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只在处置一件寻常物品。 李明辉却没接话。 他没想到楚砚舟会把东西收进随身荷包。 若只是随手接过,放在一旁也就算了。可这样认真地收好,反倒让那只几文钱的草蚱蜢变得不那么普通。 李明辉重新望向车外。 秋日的田野已经收过大半,远处有人把稻草堆成垛,几个孩子追着板车奔跑。再远一些,山脊铺在淡淡的日光下,随着马车前行缓慢后退。 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楚砚舟看了他一眼:“很热?” “没有。” “耳朵红了。” “车里不透气。” 李明辉把车帘又掀高了一些。风立刻灌进来,吹动案几上的纸页,他忙伸手压住。 楚砚舟伸手放下另一侧帘角:“再吹,案卷就要飞了。” “那便关上。” 李明辉立即收回手,像刚才主动透气的人不是自己。 楚砚舟唇角似乎动了一下,终究没有笑出声。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前行。 草蚱蜢收进包以后,两人谁都没有再提。楚砚舟重新拿起文书,李明辉也从行囊里翻出一本闲书,却许久没有翻过一页。 他能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也能听见纸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这种安静与御书房不同。 御书房即使没人说话,也总有奏折等着批,门外还有官员与内侍来回传事。每一刻沉默都像是下一件公务到来前的空隙。 眼下却没有人催促。 没有急折,没有待核账目,也没有谁站在门外等一个结论。 他们只是坐在同一辆马车里,沿着官道往北走。 李明辉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村舍,心里生出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像是两个普通人赶完一段很长的路,正在回家。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低头翻了一页书。 还是别想太多。 坐在对面的是大楚皇帝,荷包里装着御印和他送的草蚱蜢。无论怎么看,都与普通人沾不上边。 可那点安静并没有因此消失。 直到前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车外侍卫低喝一声,护卫立即向两侧散开。一名先行探路的侍卫快马赶回,在马车前勒紧缰绳。 “公子,前方官道出事了。” 楚砚舟放下文书:“何事?” “有一支押送犯人的车队遭人拦截,差役被打散,一辆囚车被人撬开。” 李明辉坐直身体:“囚车里是谁?” 侍卫喘匀气息,沉声答道:“从南安押解回京的陈茂才。” 陈茂才的囚车被人劫了 李明辉手里的书当即合上。 “被劫多久了?” “大约两刻钟。”侍卫答道,“属下赶到时,劫匪已经离开。押送差役受了伤,正在前面等候。” 楚砚舟掀开车帘:“加速过去。” 车队立即提速。 方才还算平稳的马车在官道上颠簸起来,案几上的茶盏发出轻响。李明辉将书塞回行囊,脑中已经迅速过了一遍陈茂才掌握的东西。 陈茂才是通济商号在南安的代理人。 盐场如何把官盐转成私盐,石湾渡如何走货,南安知府又如何替商号遮掩,他都参与其中。 更重要的是,那份十二州代理人的蜡丸名单,正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先是通济商号总账被劫,现在陈茂才也被劫。” 李明辉皱着眉:“有人在系统性地销毁证据和证人。” 如果只是陈茂才的同伙救人,动手时机未免太晚。 南安收网已经过去多日。押送路线虽然不算绝密,却也并非固定不变。对方直到陈茂才接近京城才出手,更像是确认总账被抢走后,又开始清理其他可能指向整张关系网的人证。 楚砚舟的脸色沉了下来:“陈茂才知道周怀谨多少事?” “他没有直接见过周怀谨,但与京城通济总号联系多年。即使不知道周怀谨的全部安排,也必然知道谁负责传话、谁负责收银。” 李明辉看向车外:“活着的陈茂才,价值不比总账低。” 不到一刻钟,车队赶到事发地点。 官道中间横着两辆倾倒的板车,车上装的木料散了一地。押送队伍的马受了惊,一匹挣脱缰绳跑进田里,另两匹倒在路边喘着粗气。 几名差役坐在树下包扎伤口。 他们伤得不重,大多是手臂和肩背挨了棍棒。领队差役额头破了一道口子,看到楚砚舟一行人过来,连忙起身。 “属下失职,请大人治罪。” “先说经过。” 楚砚舟没有表明身份,只让侍卫接管现场。 领队差役捂着额头道:“车队行至此处,前面两辆板车突然翻倒,将官道堵死。属下刚让人清理,林中便冲出十几个人。” “他们都蒙着脸,手里有刀,却没往要害砍。几个人拦住我们,另外几人直奔最后那辆囚车。” 李明辉问:“其他囚车呢?” “没有碰。” 差役指向官道另一侧。 那边还停着两辆囚车,里面押的是南安盐场的经手小吏。车锁完好,犯人也都在,只是受了惊。 随行的物资车同样没有被翻找。 “劫匪从头到尾只碰了陈茂才?” “是。” “他们如何知道他在哪辆车上?” 领队差役脸色难看:“属下不知。出发前为防有人劫囚,途中换过一次位置,陈茂才原本在前车,今早才调到最后。” 李明辉的目光沉了沉。 又是精准情报。 通济总账藏在暗队夹层里,劫匪直接找到夹层。陈茂才临时更换囚车,对方同样没有找错。 他们面对的不是一群临时凑出的亡命之徒,而是一张能伸进押送队伍内部的情报网。 李明辉走到被撬开的囚车旁。 车门锁头已经落地,并不是被钥匙打开,而是有人用坚硬工具撬断了锁扣。木门上只留了几道集中在一处的凿痕,出手的人很熟练。 车厢里有一截断开的绳子。 他捡起来看了看,断口整齐,是被刀割开的。绳上还沾着一点暗色血迹,应该来自陈茂才手腕上的伤。 “陈茂才是自己配合,还是被强行带走?” 领队差役回忆道:“他一开始在车里喊救命。后来有人钻进囚车,不知对他说了什么,他便没再出声,跟着他们上了马。” “有没有听见称呼?” “没有。动手的人几乎不交谈,只用手势配合。” 训练有素,目标明确。 十几人分工拦截、破车、带人,整个过程不超过半盏茶。若只是江湖匪徒,不会为了一个商号掌柜准备得如此周密。 楚砚舟让人将所有押送差役分开问话,又派两队侍卫沿官道前后搜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