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但不是现在。” “这账已经有问题了。” “所以才不能只盯着一笔。”李明辉合上薄册,“新账法才铺开三日,先让各部把格式填起来。等太后的茶和一碟子情报 李明辉捏着那张字条,盯着最后一句看了半晌。 “别怕,哀家的茶还热着呢。” 这话听着像安慰,落在太后身上,往往还附带另一层意思。 茶热着,消息多半也热着。 他把字条折好,塞进袖中,又看了眼漆盒里的桂花糕。点心做得精致,香气甜得发腻,唯独那张字条薄薄一张,分量比整盒点心都重。 高泉正在门边收拾送来的食盒,见他站着不动,便问:“秉笔大人可是要把点心留到晚膳?” “点心留着,食盒送回去。”李明辉将桌上的薄册合上,“备轿,臣去慈宁宫喝茶。” 高泉手里的盒盖停在半空。 “现在?” “太后说茶热着。”李明辉把袖口往上拢了拢,“茶凉了,消息也该凉了。臣得赶在它变成旧闻之前听完。” 慈宁宫离御书房不算远,轿子绕过两道宫门便到了。 宫门外的青砖刚洒过水,潮气贴着鞋底往上返。廊下挂着一串干花,淡淡的桂皮香混着晒热的木头味,安静得像一处与朝堂隔开的院落。 李明辉进殿时,沈太后已经坐在窗边。 她手边摆着一只白瓷茶壶,旁边还压着几碟新点心。窗纸透进午后的光,落在她袖口的金线花纹上,细细亮了一层。 “来了?”沈太后没有让人通报,亲自提起茶壶给他倒茶,“哀家还以为你看见字条,先把点心吃完,再装作没看见。” 李明辉坐到下首,双手接过茶盏。 “太后赏的点心,臣自然不敢浪费。只是臣猜着,太后的茶若凉了,臣可能还得赔一碟点心。” “你倒会给自己找台阶。” 茶汤是新泡的,入口带着清苦,咽下去后才有一丝回甘。李明辉将茶盏放在膝前,姿态端正,脑子里却已经开始盘算太后今日想说什么。 沈太后没急着开口。 她慢悠悠地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又把剩下的放回碟里。动作细致,像是真的只叫他来吃茶。 李明辉等了三息。 茶盏里的热气已经薄了一层,太后才像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工部营缮司那个郎中,叫赵世安吧?” 李明辉端茶的手在半空停住。 “是。” “他岳父是京城最大的木料商。”沈太后捏着银签,在桂花糕边缘轻轻划了一下,“合作十五年不是老规矩,是亲戚规矩。” 李明辉刚咽下去的茶水当场走错了路。 他偏过脸咳了一声,茶盏边缘撞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动。热茶从杯口晃出来,洒在他手背上,烫得皮肤立刻泛红。 旁边的宫女赶紧递来帕子。 “慢些。”沈太后眉眼带笑,“哀家只是说了两句话,没想到你反应这样大。” 李明辉接过帕子,按住手背上的茶水,心里已经掀起一阵无声的惊涛。 工部那边的册子才送进御书房半日。 他刚看出供货商单一、价格虚高,太后连赵世安的岳父都查出来了。 这宫里的情报网,到底是长在屋檐上,还是藏在茶壶里? “太后消息真快。”他擦干手背,语气尽量平稳,“臣还只查到营缮司,太后已经查到赵郎中的姻亲。” “后宫里人少,耳朵却不少。”沈太后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沫,“何况内务府每年都要采买木料,谁家的车进了哪座门,谁家的管事同哪个司的人吃过饭,账房未必记得,宫人总看得见。” 李明辉望着她手里的茶杯。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里面却全是多年积下来的眼线与人情。 太后能把后宫坐稳,自然不会只靠一张凤椅。 “那赵世安的账,臣该怎么查?” “你查账归查账。”沈太后把茶壶往他面前推了推,“但别一个人扛。该报给皇帝的报给皇帝,该让六部知道的让六部知道。你如今站在御书房里,手里拿的是陛下的印,可别把所有麻烦都揽到自己身上。” 李明辉捏着帕子的手停了一下。 这番话不像提醒,倒像有人替他把肩上的重量往旁边分了一半。 “臣明白。”他把帕子折好,放到桌角,“木料采购只是新账法落到工部的第一笔,臣准备先退回重报,要求他们拆出规格、运输和损耗。若赵世安能把额外成本写清楚,价格还可以核;若写不清楚,再顺着供货商往下查。” “你打算给他机会?” “账要查清,人也得给一条能回头的路。”李明辉说,“他若愿意按新规矩改,臣不介意多给几天期限。” 沈太后点头,像是认可这份谨慎。 她将一块松子糖推到李明辉面前,话锋却绕到了别处:“听说你搬去暖阁了?” 李明辉刚拿起松子糖,指腹在糖纸上压出一道褶皱。 “是。” “住得惯吗?” “挺好的。”他将糖纸拆开,尽量自然地说道,“阳光充足。” “阳光充足?”沈太后重复了一遍,笑意从唇边慢慢漫开,“暖阁离御书房近,皇帝是不是天天去找你?” 松子糖在李明辉舌尖化开,甜味直冲喉咙。 “没有。” 回答快得像是提前准备过。 沈太后端杯的动作停了停,视线从他耳侧扫到衣领,又落回他手中的糖纸。 “没有?” “陛下日理万机,哪有时间天天往暖阁跑。”李明辉把糖纸叠成一只小方块,“偶尔顺路经过,也不能算找臣。” “顺路送银耳羹?” 李明辉手里的方块纸被他捏扁。 “那是太后让御膳房炖的。” “顺路站在门边看你喝完?” “陛下只是体恤臣辛苦。” “顺路替你顺气?” 李明辉抬起头,差点把那句“太后怎么知道”问出口。 沈太后看着他的表情,笑得肩头都轻轻动了一下。 “宫里这么大,送一碗羹的小太监都能数清脚步。你以为哀家什么都不知道?” 李明辉把那只被捏扁的纸方块放到桌面,努力维持镇定。 “臣与陛下只是君臣情谊。” “哀家又没说不是君臣情谊。” “臣也没有别的意思。” “哀家同样没问你有没有别的意思。” 两句话绕回来,李明辉被堵得连松子糖都不甜了。 沈太后端起茶杯,悠悠说道:“年轻人,脸皮薄不是坏事,但别薄得太明显。” 茶盏沿着桌面轻轻一碰。 李明辉耳根发热,立刻把面前的茶一饮而尽,烫得舌尖发麻,仍旧不肯在神情上露出破绽。 “太后说赵世安的岳父是京城最大的木料商,臣还想知道具体是哪一家。木料价格每月浮动,若要核采购价,得先拿到他岳父名下近年的成交记录。” “你倒会转话题。” “查账是正事。” “正事也不耽误年轻人脸皮厚一些。” “臣的脸皮厚度暂时不影响账目核算。” 沈太后看了他片刻,终于没再继续逗,只抬手招来身后的女官,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木料商姓何,名叫何万山,商号是广顺木行。账面上的东家是他长子,真正做主的是他岳父本人。你若要查,先查广顺木行近三年的进货价,再对照营缮司入库单。” 李明辉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不只写着商号、东家和仓场位置,连广顺木行在城南有几处堆场、哪一处负责晾晒,都列得清楚。 纸角还压着一个极细的朱点,像是有人特意做的记号。 “这份情报……” “拿去用。”沈太后重新给他添茶,“但别拿哀家的名字去压人。查账靠凭据,靠的是你手里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