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若有折子,放在御书房便是。”他盯着碗里的红枣,“臣今晚要整理户部反馈。” “朕知道。” “知道还站着?” “朕看你喝完。” 勺柄在碗边碰出一声清响。 李明辉抬起眼,正好与楚砚舟的目光撞在一起。两人之间隔着一张长案,窗外的槐树影子落进来,枝叶被灯火映得轻轻摇晃。 楚砚舟没有避开。 那双眼睛沉静得很,像是只等他把这碗羹喝完,便能耐心等到天亮。 李明辉喉结动了一下,低头又喝了两口。 银耳羹的热意一路落进胃里,手里的瓷碗却越来越烫。他换了一只手,袖口擦过案角,带起一阵轻响。 楚砚舟忽然开口:“这个暖阁,以前是先帝给值夜大臣用的。” 李明辉舀羹的动作慢了下来。 “陛下登基后,一直空着。” “嗯。”李明辉含着银耳羹,含糊地问,“陛下为什么一直空着?” 这一次,楚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门框上的铜钉被灯光照出一点暗色,外面的风掠过槐树,叶片相互碰撞,沙沙声贴着屋檐滑过去。 楚砚舟站直了些。 “在等一个值得住的人。” 李明辉差点被银耳羹呛到。 甜汤冲进气管,他弯下腰,咳声连着咳声,手里的瓷碗险些从掌中滑落。耳朵里全是自己急促的喘息,胸口被那句话撞得发麻,连舌根都尝不出红枣的味道。 “慢些。” 楚砚舟几步走到他身边,接住那只碗,另一只手落在他的后背。 掌心贴上来时,隔着衣料仍能感觉到清晰的体温。 李明辉的背脊绷了一下。 楚砚舟的手掌从肩胛落到后背中央,力道很轻,一下接着一下替他顺气。衣料被摩擦出细微声响,热意却透得很深,像那只手直接压住了胸腔里乱撞的心跳。 “咳……陛下……” “先把气顺过来。” “臣能顺……” 话没说完,又被呛得偏过脸。 楚砚舟没有笑,只把瓷碗放到案上,手掌仍旧停在他背后。近处能闻到对方袖口沾着的冷木香,清淡而干净,和银耳羹的甜味混在一起,竟让人更难保持清醒。 李明辉终于缓过气来。 他站直身体,新账法的第一个刺头 李明辉背贴着门板,直到外面的脚步声沿着夹道远去,才把额头从冰凉的木头上挪开。 屋里还留着银耳羹的甜香。 他走到案边,端起已经空了的瓷碗,指腹在碗沿轻轻摩挲两下,脑中又撞回那句“在等一个值得住的人”。 撞得他连账册上的数字都看不进去。 “陛下如今送一碗羹,都要附带一句扰乱心神的话。” 李明辉把碗放到一边,重新拿起笔。 “这属于额外工作量,得记账。” 他在推行计划的空白处补了一行小字:帝王临时送食导致思路中断,暂计半刻钟。 墨迹刚干,李明辉看着那行字,自己先把纸折起来压进册子底下。 新账法推行到第三日,第一份真正有问题的册子从工部递了上来。 工部办事比户部利落,册子送到御书房时,封面已经按新格式分好了栏目。采购、入库、领用、余料,每项后面都附着经手人的名字。 李明辉翻得很快。 翻到营缮司木料采购那一页时,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今年二月,营缮司购入松木一千二百根,单价八钱;三月购入柏木六百根,单价一两三钱;四月购入杉木八百根,单价九钱。 他拿过旁边的京城木料行情册,逐项对照。 松木市价五钱,柏木九钱,杉木六钱。 账面价格比市价高出四成,几乎分毫不差。 更麻烦的是,三个月的供货商都是同一家。 李明辉把价格差额重新算了一遍,又抽出一张纸,将市价、采购价和多支出的银两列成对照表。写到最后,他在册页边缘画了一道朱线。 “退回工部。” 高泉接过册子:“要附理由吗?” “附上行情表。告诉他们,营缮司这几笔采购按新格式重报,供货商可以继续用,价格必须重新谈。” 他把那张对照表压在册子上:“再加一句,旧规矩不能替代市场价格。” 册子送出去不到一个时辰,营缮司郎中便亲自到了御书房。 来人四十多岁,官袍袖口沾着木屑,显然是从工部急着赶过来的。他见礼之后,站在长案外,没有立刻取回册子。 “秉笔大人,这几笔账是营缮司多年沿用的老规矩。” 李明辉正在核另一州的盐课册,听见这话,笔尖没有停:“老规矩是哪一年定的?” “这家供货商跟工部合作了十五年。” “臣问的是价格规矩。” 郎中喉结动了动:“十五年前便是这个价。” 李明辉把笔搁下,抬手将那份行情表推到案边。 “十五年前的价格放到今天,已经不能叫老规矩。” 郎中垂眼看着纸上的数字。 “京城三处木行、两座仓场,近半年的成交价都列在这里。松木五钱,柏木九钱,杉木六钱。营缮司报上来的价格,多出四成。” “市价每日浮动,不能只凭几张行情表定罪。” “臣没有定罪。” 李明辉把册子翻到采购栏,点在供货商名称上:“臣只是退账。价格不合行情,供货商又只有一家,先把价格谈回来。若大人能拿出运输、晾晒、选材和损耗的凭据,臣可以按实际成本重新核。” 郎中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这家商号供货十五年,从没出过问题。” “从没出过问题,还是从没被按新格式查过?” 问话落下,郎中手里的袖口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御书房里只有纸页翻动声。窗外有人经过,木屐踏在石砖上,嗒、嗒两声,便很快远去。 郎中将那份行情表拿起来:“秉笔大人,营缮司的木料不是寻常木料,规格不同,价高一些也正常。” “那就把规格写清楚。” 李明辉伸手取过另一张纸,在上面划出三栏。 “木材尺寸、含水程度、运输距离。大人把差价拆开,臣自然看得见哪一项贵在何处。只说‘规格不同’,这四个字不能入账。” 郎中的手停在半空。 “大人可以继续用这家供货商。”李明辉将纸推回去,语气平稳,“但价格必须按市价重新谈。若确有额外成本,就把凭据附上。否则这笔账,臣没法过。” 郎中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收起册子。 “秉笔大人如今查账,已经查到工部来了。” “新账法既然推行,各部都一样。” “有些老规矩,牵扯的人很多。” “牵扯得多,更该写清楚。” 李明辉重新拿起笔,低头蘸墨:“大人慢走。” 那郎中站了片刻,见他已经开始核下一页,只得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李明辉从旁边抽出一本薄册,在第一页写下几行字。 工部营缮司。 木料采购。 疑似关联利益。 写完,他用指腹压住纸角,没有立即递给刑部。 高泉站在一旁:“秉笔大人不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