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辉把算盘收进抽屉,又处理了两份工部回文。等最后一行墨迹干透,他将兵部明细夹进袖中,准备晚上拿去暖阁与楚砚舟细谈。 夜里,他推开暖阁院门时,脚步在门槛边停住。 院子里没有点灯。 槐树下站着一个人,衣袍被月色铺出一层清冷的边,正仰头看月亮。 槐树下看月亮的人 李明辉站在门边,手里的册子被夜风吹得哗啦一响。 树下的人听见动静,终于转过身来。 月光从槐树枝叶间落下,楚砚舟的侧脸被切得明暗分明。白日里那种拒人千里的冷硬淡了些,眉骨与鼻梁被光线勾出柔和的轮廓,连眼底压着的疲惫都显得清楚。 李明辉看了两息,才想起自己是来谈军饷的。 “陛下若一直站在这里,明日朝臣会以为您连月亮都要批一道折子。” 楚砚舟收回视线,朝他走来:“朕只是出来透气。” “臣带着账册,看来今晚的透气要延期。” “你可以先说账。” 楚砚舟在石桌旁停下。石桌被月光照得发白,桌面空空荡荡,连一张纸都没有,显然还记得李明辉搬家时定下的规矩。 李明辉把册子放到桌面,自己在另一侧坐下。 夜里的石凳泛着凉意,寒气从衣料底下钻进腰背。他将袖口拢好,翻开折过角的盖出来的损耗。” 他蘸了墨,在纸上画出几只方框。 “这几项若能对上,说明流程本身还有用。若连后勤账都对不上,军饷那条线就不能只查账面,还得查各层仓库和经办人。” 楚砚舟看着那张纸:“你把军饷放在后面。” “臣把它放在证据更足的时候。” “若查到有人动了军饷?” 李明辉将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汁沿着毫毛聚成一粒黑珠。 “那就按账追责。可在没摸清转运流程之前,直接换掉七层经办,只会让新的人接过旧账。到时候账面更干净,窟窿还在原处。” 楚砚舟伸手拿起那份明细,翻了两页。 “你考虑得很细。” “这是臣不想半夜被人叫起来收拾残局的考虑。”李明辉把纸上的方框又描了一遍,“先把流程捋顺,后面才能少加班。” 楚砚舟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朕还以为你是在替营中将士考虑。” “也替他们考虑。”李明辉承认得很快,“他们拿不到足额军饷,臣也睡不好。臣睡不好,御膳房的供应链终于查完了 内务府总管把一只封着三道火漆的册匣放到长案上,双手交叠,站在案前等候发落。 “秉笔大人,御膳房米粮供应链的彻查结果已经全部核完。” 李明辉正在给一份户部回文挑错,听见这句话,笔尖停在“秋粮”二字旁边,墨汁沿着毫毛聚成一颗黑珠。 半个月。 内务府按照楚砚舟之前的批示,把御膳房近五年的采购账、入库单、验收册和付款记录全翻了一遍。连负责搬运粮袋的小吏,也被叫去问了三轮。 这一回,倒没有人敢拿一句“旧例如此”糊弄过去。 李明辉把笔搁下,伸手拆开册匣上的封条。 “先说结论。” 内务府总管咽了口唾沫:“御膳房现有米粮供应商,一共三家。两家查出与通济商号有直接或间接关联,第三家是独立粮商。” 李明辉翻开第一页。 册页上用朱笔标出了三家商号,旁边各自列着供货份额、采购价格、验收合格率和付款周期。数字排列得十分整齐,显然经过多次复核。 第一家,广平粮行。 账面上是京城老字号,东家姓蒋,实际出面管事的却是通济商号的二掌柜。广平粮行每月供应御膳房米粮三成,价格比粮市同品米价高出一成半。 第二家,瑞安米栈。 东家与通济商号没有明面上的关系,妻弟却在通济商号做掌柜。瑞安米栈占御膳房供应量四成,价格同样高出市价一成半,供货品质还不稳定。 至于第三家,名叫禾丰粮铺。 铺子不大,东家是个在城南经营了十几年的小粮商。它供应的米粮价格最低,比市价还低一分,抽验合格率却是三家之中最高的。 唯独份额只有三成。 “有意思。”李明辉用指腹压住账页,“价格最高的两家,占七成供货。价格最低、质量最好的那家,只占三成。” 内务府总管站得更直了些:“御膳房原先的采买管事说,广平粮行和瑞安米栈供货稳定,交情也熟,临时缺粮时容易调货。禾丰粮铺规模太小,怕它供不上。” 李明辉把验收记录翻到后面。 “供货稳定?” 他抽出其中一张记录,放到两人中间。 “广平粮行去年三月送来的粳米,受潮率是两成一。六月送来的米里混了大量碎米,验收记录只写‘略有杂质’。瑞安米栈更有意思,去年十月送来的糙米,虫蛀率超过一成,验收人写的却是‘成色尚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