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笔在纸面上点了两下。 “这叫稳定?” 总管额角冒出一层汗,赶紧解释:“那几次确实有验收不严的情形,后来已经补了罚款。” “罚了多少?” “每次三十两。” “货值多少?” “约四百两。” 李明辉把那张记录翻过来:“货坏了,罚三十两,供应商还能赚三百七十两。这样的罚款,是提醒他们改正,还是告诉他们可以继续送坏粮?” 总管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案边的楚砚舟一直看着册子,直到这时才伸手拿起那张供应商关联图。 图上画着三家粮商的东家、管事、账房和运输车队。两条红线从广平粮行和瑞安米栈绕出去,最后都落在通济商号名下。 红线不长,却清楚得很。 “查到通济商号头上了。”楚砚舟语气平静。 “还没到能直接定罪的程度。”李明辉把关联图翻过来,“但至少能说明,这两家不是单纯凭价格进来的。采购权集中在同一张关系网上,价格自然没人压,质量也没人盯。” 他抽出一张空白纸,蘸墨写下几行。 “臣建议,广平粮行和瑞安米栈退出御膳房常规供应。禾丰粮铺的份额提高到五成,再从京城粮市择两家新粮商,临时引入竞价。” 内务府总管看着那几行字,迟疑道:“若一下替换两家,御膳房会不会缺粮?” “不会。” 李明辉指向报告里的库存栏:“现有米粮足够支撑二十七日。新供应商竞价只需提前十日开始,禾丰粮铺先补一部分,过渡期完全够用。” “若新粮商为了抢份额压低价格,后面又偷偷换成劣粮呢?” “所以每月抽验,入库和领用分开记。抽验不合格,立刻扣除当月货款,再取消下一月竞价资格。” 李明辉写到这里,笔锋一转,又在边上添了一句。 “供应商不怕换,怕的是没人敢换。只要竞价形成,谁都别想把御膳房当成自家粮仓。” 楚砚舟看完那张纸,指腹从“竞价”二字上擦过。 “禾丰粮铺能接住五成?” “它现在份额小,不代表能力小。”李明辉翻出禾丰粮铺近三年的供货记录,“这家粮铺被压着份额,却一直按时交货,品质也稳。臣查过它的仓场,存粮和车队都够,只是没有关系,拿不到大份额。” “若扩到五成,仍不够呢?” “那就让两家新粮商补上缺口。供应量本来就不该压在一家身上,三家不够,便四家、五家。御膳房是吃饭的地方,不是给谁养老的地方。” 话音落下,内务府总管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报告。 最后一句写得很直,直得像一把刚磨好的尺子。 楚砚舟将朱笔拿起,在报告末尾落下批示。 “准。按此办理。” 四个字下得干脆。 朱砂渗进纸纹,像一道盖住旧账的红线。 楚砚舟又看向内务府总管:“你亲自去办。两家关联粮商暂停供货,禾丰粮铺扩量,新粮商公开竞价。所有验收记录,每月送御前复核。” 内务府总管躬身接旨:“奴才遵命。” “还有。”李明辉抬起头,“竞价过程要留底。出价、规格、数量和交货期限都要记录,不准只报最后一个结果。” 总管立即应下。 等人退走,御书房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李明辉拿过算盘,把三家粮商过去一年的采购总额重新拨了一遍。 珠子在木框里接连碰撞。 换掉两家高价供应商,扩大低价粮商份额,再引入两家竞价,光是采购价差,每年便能省下四千六百多两。 若再算上减少坏粮、退粮和重复运输的损耗,数字还会更高。 李明辉在报告的批注处写了一行小字。 “此项节省之银,足够御书房全体人员多领一个月口粮补贴。” 楚砚舟看见那行字,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御书房的人有口福了。” 李明辉立刻把笔放下,侧过身来:“那臣的口粮补贴呢?” 楚砚舟的视线落到他脸上。 李明辉神情端正,袖口却已经悄悄挪到报告边缘,像是随时准备把那张纸抢回来。 “你还缺口粮?” “臣每日替陛下核算天下钱粮,脑子耗粮尤其快。普通口粮只够维持基本运转,若要保证臣持续为陛下省银子,补贴必须跟上。” “你想要多少?” “臣不贪心。”李明辉把算盘推到一边,“普通太监口粮补贴的五倍即可。” 楚砚舟拿起朱笔,在报告上大笔一挥,写下一个数字。 李明辉凑过去一看,是普通太监口粮补贴的五倍。 五倍口粮补贴引发的风波 “普通太监口粮补贴的五倍。” 李明辉盯着那行朱字,眼前仿佛已经浮出一座金山。 金山不大,顶多能换几筐米、几坛酱菜,再加上每隔几日一碟桂花糕。 可问题在于,这句话不能让别人听见。 尤其不能让御书房外那些小太监听见。 “陛下。”他把身子往案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臣觉得,这个数字有些不妥。” 楚砚舟握着朱笔,笔锋还悬在纸面上。 “哪里不妥?” “太高调。” 李明辉将那张批文捏起来,左右看了一遍。纸张是御前专用的上等宣纸,边角压着朱印,五倍二字写得格外清楚,像是生怕旁人看不见。 “臣一个御前秉笔,领普通太监五倍口粮,传出去像什么话?御书房里少说也有十几个小太监,人人都在干活,凭什么臣吃五份?” 楚砚舟道:“因为你做的事,比他们多。” “陛下不能这样算。” 李明辉把批文放回桌上,神情严肃得像是在纠正一笔错账:“臣的价值不能用银子衡量,但臣的胃口可以用酱菜衡量。” 窗边正在整理册页的小太监动作一顿。 门口候着的高泉也把脸偏到了一旁,肩膀轻微抖动。 楚砚舟看着李明辉,指腹在朱笔杆上缓缓摩挲。 “你就值两斤茶叶?” “臣说的是每月多给两斤。” “还要一坛酱菜?” “酱菜是消耗品,不能和茶叶混算。茶叶泡水,酱菜下饭,二者用途不同,必须分开列项。” 李明辉越说越认真,伸手从案角抽出一张空白纸。 “臣建议把现金补贴改为实物补贴。每月两斤茶叶,一坛酱菜。若御膳房方便,再加半斤桂花糕,臣就不再追究这五倍补贴带来的财政压力。” 楚砚舟的目光落到他脸上。 “你倒是替朕省得彻底。” “这是臣应尽的本分。” “朕给你五倍口粮,你替朕省成两斤茶叶和一坛酱菜。” “还加半斤桂花糕。” “听起来朕亏了。” “陛下不能只看眼前。”李明辉敲了敲纸面,“五倍补贴一旦传开,内务府会重新核算御前人员待遇,御书房的人会互相比较,最后连扫地的都要来问臣为什么多吃一碗饭。实物补贴不一样,账面不显眼,大家也不会为了半斤茶叶争得头破血流。” 楚砚舟问:“你怎么知道消息已经传开?” “因为外面的脚步声不对。” 李明辉朝门外努了努嘴。 “刚才送水的小太监经过门口三次,每次都往里看。高泉公公去取批文时,内务府的人在廊下围成一圈。臣听见有人说‘五倍’,还有人说‘秉笔大人一个人吃得完吗’。” 高泉脸色微变,低声道:“奴才这就去查是谁传出去的。” “不用查。”李明辉摆了摆手,“这种消息查不到源头,最多查出三个人听见,五个人猜过,十个人已经开始替臣分配那五倍口粮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我就说是五倍,明明听见了!” “你听见的是‘五倍账册’,谁说是五倍口粮?” “秉笔大人天天核账,脑子那么好使,吃五份怎么了?” “那咱们这些跑腿的就不辛苦了?” 声音越来越近。 高泉急忙出去,几声轻咳之后,门外立刻恢复了规矩。可那几道藏不住的脚步声,还是在门缝外来回徘徊。 李明辉捂住额头。 “看见没有?风波已经起来了。” 楚砚舟道:“那便按五倍发。” “陛下!” 李明辉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腰间铜牌撞上案角,发出一声清响。 “臣是在给您解决问题,不是在替您把问题扩大!” “朕觉得五倍合理。” “合理也不能随便让人知道。臣现在住在暖阁,已经够招眼了。若再顶着五倍补贴,明日内务府就会把臣的鞋底厚度都算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