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怕别人议论?” “臣怕别人拿着账来找臣。” 李明辉指着那张批文:“今天有人问臣为何五倍,臣得解释。明天有人问御书房为何三倍,臣还得解释。后天有人问太后身边的宫女为何没有,臣又得解释。解释完了,臣自己的账还要不要核?” 楚砚舟静静看他。 李明辉被看得心里发虚,却仍旧把纸往前推了推。 “改实物补贴,最稳妥。” “你很喜欢酱菜。” “酱菜能压住白饭的寡淡,也能在夜里救命。” 楚砚舟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以前吃不上?” “以前忙起来,什么都吃不上。”李明辉低头整理纸张,“如今好不容易进了宫,臣只想把日子过得像个日子。” 这句话说完,案边的灯芯啪地爆开一粒火星。 楚砚舟没有立刻接话。 李明辉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赶紧补上:“当然,臣不是说陛下这里不像日子。御书房的日子很充实,充实到臣有时觉得自己已经和案卷长在一起了。” “朕看你适应得很好。” “陛下误会了。臣只是被迫顽强。” 楚砚舟将那张五倍批文重新拿起,朱笔在纸面上轻轻一点。 “实物补贴不够。” “可以加。” “加多少?” 李明辉眼睛一亮:“每月两斤茶叶,一坛酱菜,半斤桂花糕。” “太少。” “陛下,臣不是在集市买年货。” “桂花糕按季度发。” 李明辉愣住:“按季度?” “每季度一箱。” “一箱?” “太后同款。” 李明辉的手指停在半空。 太后同款桂花糕,甜度不重,桂花香足,内馅用的是细磨糖霜。上回太后赏下来的那盒,他只吃了两块,剩下的被御书房几个小太监分得干干净净。有人连碎屑都用帕子包走,说是留着泡茶。 一箱,足够御书房上下吃好几日。 他努力压住嘴角。 “那五倍补贴……” “改三倍。” 李明辉立刻道:“三倍的口粮补贴,再加每季度一箱桂花糕,茶叶和酱菜照旧?” 楚砚舟道:“茶叶和酱菜不变。” “成交。” 答得太快。 楚砚舟看着他:“你不再讨价还价?” “再讨价还价,陛下可能把桂花糕改成一碟。” “你倒懂得见好就收。” 李明辉把那张旧批文拿过来,摊平在桌面上,十分认真地划掉“五倍”二字,又在旁边改成“三倍”。 随后,他在补充条款下写道:每月茶叶二斤,酱菜一坛;每季度太后同款桂花糕一箱。 写到最后,他还特意加了一句:不得以普通糕点充抵。 楚砚舟看见那行字,问:“你很信不过御膳房?” “不是信不过,是规矩要写清楚。” “连糕点都要分清楚?” “同样叫桂花糕,里面可能只有桂花味,没有桂花。” 楚砚舟伸手把批文收走,盖上玉镇纸。 “按你说的办。” 李明辉终于露出笑意,起身朝他拱手:“陛下英明。臣先替御书房众人谢恩。”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补了一句:“若季度桂花糕提前发放,臣也不反对。” 楚砚舟道:“滚回去核账。” 李明辉心满意足地出了御书房。 门外的小太监们立刻站直,眼睛却一个比一个亮。李明辉从他们身边经过时,清了清嗓子。 “都别打听。陛下已经把补贴改成三倍,季度还有太后同款桂花糕。” 廊下几张脸同时亮了起来。 高泉站在旁边,嘴角抽动:“秉笔大人,您这叫别打听?” “臣只是主动公开账目,避免谣言继续发酵。” 李明辉说完便走,脚步轻快得像是已经看见了下一季度的糕点。 楚砚舟隔着半开的殿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案上的旧批文被他重新拿了出来。 那行“五倍口粮补贴”并没有被划掉。 楚砚舟将纸折好,放进身侧最里层的匣子。 下午,户部送来了凉州军镇的数字不对劲 “凉州军镇?” 楚砚舟的手停在册页上方,朱笔尖端凝着一粒鲜红的墨。 李明辉把三处异常分别圈出来,随后又将旁边几座军镇的汇总册拉到一起。 “凉州的数字不只是一处不对。” 他把第一本册子翻到军粮采购栏。 “同样是三千兵力,凉州每月军粮采购价,比东陲军镇高出三成。供应商不同,采购数量不同,可涨幅几乎每月都稳定在三成上下。” 楚砚舟没有说话。 李明辉又翻到马料栏。 “第二处,马料消耗量异常。凉州登记的战马数量与河朔军镇相近,可每月马料消耗却是河朔的两倍。” “凉州骑兵多?” “多不了这么多。”李明辉抽出兵册附录,“凉州登记骑兵八百一十六人,河朔登记骑兵七百九十人。就算把巡逻频率算进去,也解释不了两倍消耗。” 他把算盘拨到一旁,算盘珠相互碰撞,发出连续的轻响。 最后一页,是营房修缮费用。 李明辉将三年的数字写在一张纸上。 第一年,一千八百两。 第二年,三千七百六十两。 第三年,七千五百二十两。 每一年几乎翻番。 “第三处更直接。”他说,“凉州营房连续三年修缮,费用年年翻番,可登记的营房数量没有增加,营中人数也没有明显变化。” 楚砚舟目光停在那三个数字上。 烛火从他侧脸掠过,留下清晰的阴影。 “可能是边境风沙损耗。” “可能。” 李明辉点头,将手里的笔横放在纸面上:“所以臣没直接说他们贪了银子。可如果真是风沙损耗,就该有修缮记录、材料入库、工匠名册和验收凭证。现在册子上只有一笔总数,连修了哪面墙都没有写。” 楚砚舟道:“你查了横向数据?” “先查的横向。” 李明辉把几座军镇的账册摊开,按照兵力、马匹和营房数量重新做了对比。 纸上很快画出三组曲线。 凉州的军粮采购价高出一截,马料消耗线像被人硬拽上去,营房修缮费用则从第三年开始脱离其他军镇,单独向上攀升。 不懂账的人看见这些,只会觉得数字密密麻麻。 懂账的人一眼便能看出,凉州像是在用三条不同的路,把同一只手伸进国库。 “臣又做了纵向核对。”李明辉取出另一摞旧册,“翻了凉州近五年的账。” “五年?” “新账格式只收了三年完整数据,臣让人去旧档房调了前两年。” 他将五年的采购价、马料消耗和修缮费用重新排列。 第一年,凉州和其他军镇相差不大。 第二年,采购价略有上浮,马料消耗也多了些。 第三年开始,三项数字同时出现变化。 李明辉用朱笔在年份旁边点了一下。 “异常从三年前开始。” 楚砚舟的视线落到那一年。 “那一年,凉州换了监军。” 李明辉抬起头。 “陛下已经知道?” “兵部曾报过凉州军镇换防。” “新监军叫什么?” “贺崇山。” 李明辉把名字记在纸上,又在旁边写下监军到任日期。 日期与账目异常出现的月份,只差不到二十日。 这不是巧合。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继续翻看旧册中的经手人名录。军粮采购由军镇粮曹负责,马料由军需司登记,营房修缮则由工匠营报账。三条账目看似分开,最后复核印记却都落在同一个监军副手名下。 李明辉的笔尖悬在纸上。 “这个人是谁?” “贺崇山带来的随从,名叫罗成安。” “此前在哪任职?” 楚砚舟没有回答。 他伸手将那页名录抽走,折起一角,放在自己面前。 李明辉看着那道折角,心里已经明白,楚砚舟知道的远比他说出来的多。 “陛下。” “此事朕会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