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辉站在案前,等待得心里发麻。 他今天把能说的话全说了,甚至把皇帝比作不合格的流程节点。若楚砚舟坚持不答应,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把提案递上去,之后每天少做一点后续账法,直到皇帝意识到问题。 可楚砚舟的沉默,比发怒更让他摸不透。 那双眼睛落在他身上,复杂得像一份无法核验的旧账。 有审视,有迟疑,还有某种李明辉不愿意承认的情绪。 像是被人威胁皇帝这件事的后果 楚砚舟那句问话落下来,李明辉手里的提案纸被捏出一道褶皱。 御案旁的烛火烧得很稳,朱砂在笔尖慢慢聚成红珠。皇帝坐在那里,神情平静,仿佛方才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今日午膳吃什么。 可李明辉知道,这句话不能随便答。 答“是”,等于承认自己拿新账法逼皇帝。 答“不是”,那他刚才拍在桌上的值班记录就成了摆设。 他盯着楚砚舟看了片刻,干脆把提案收回怀里。 “陛下若要追究,臣可以写检讨。” “朕问的是,你真的要威胁朕?” “臣说了,臣是在提出制度落地的必要条件。”李明辉将提案边角抚平,“严格来说,这叫工作谈判。” 楚砚舟的指尖在案面上敲了一下。 “谈判?” “陛下若不接受休沐,臣便暂停新账法后续推行。您若愿意把这句话理解成威胁,臣也不反对。” 李明辉说完,胸口那根弦又绷了起来。 皇帝真要发怒,他就只能搬出退核小印。 可楚砚舟没有拿朱笔,也没有让人把他拖出去。他把值班记录翻回登基第一年,目光在那些连成一片的日期上停留许久。 每一日都有御批。 每一日都有召见。 哪怕病中,批示也没有断过。 “你打算如何安排?” 李明辉愣了一下。 “安排什么?” “朕的休沐。” “先前已经说过,暂停折子,紧急事务由值班大臣初筛。陛下只看军务和赈灾令,其余次日再批。” “值班大臣如何选?” “每旬轮换。户部、吏部、刑部、工部各出一人,另设一名御前记录官,负责登记当天送入的急务。若有伪报急务,查明后追责。” 楚砚舟拿过桌边的空纸,推到他面前。 “写完。” 李明辉看着那张纸,觉得自己仿佛听见了某种不祥的声音。 “臣刚才只是提出原则。” “现在写细则。” “陛下,天已经——” 楚砚舟将一盏热茶推到他面前:“写完再走。” 茶气贴着李明辉的鼻尖,带着淡淡的陈皮味。他盯着茶盏,又看看皇帝,最后把袖子往上挽了一截。 “臣需要明确说明,休沐日不得临时加塞常规折子。” “可以。” “不得以‘朕只是看一眼’为由拆封折子。” 楚砚舟的眉梢轻轻一动。 李明辉立刻补充:“这是常见风险,必须提前堵住。” “准。” “不得让值班大臣把整理过的折子送到暖阁。” “休沐日朕不去暖阁。” “那就不得让人把折子送到陛下所在之处。” 楚砚舟看着他:“你准备把朕关起来?” “臣是为了制度严肃性。”李明辉提笔蘸墨,“皇帝若在休沐日批了三本折子,下面的人就会觉得休沐只是少批一些。过不了多久,三本会变成三十本。” “朕看起来像管不住自己?” “陛下之前一天都没休过。” 这句话像一粒石子,落进了刚平静下来的水面。 楚砚舟没有反驳。 李明辉趁机低头,把制度继续往下写。 “每十日设一日天子轮值。当天只处理紧急军务和赈灾令,其余折子由值班大臣初筛,次日按轻重送御前。若次日折子过多,再按照急务等级分三日处理。” 他写得越来越顺,笔锋在纸面上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若遇边关战报、重大灾情、京城火患,可以提前结束休沐。但必须登记结束时辰,下一旬补回。” “朕不需要补回。” “陛下需要。” “朕是天子。” “天子也只有一副身子。” 楚砚舟的目光落到他脸上。 李明辉被看得手腕一顿,马上低下头,继续写道:“补休由御前记录官登记,不能由陛下口头免除。” 写到这里,他觉得还不够,又抽出一张纸。 “臣建议附上过劳危害说明。” 楚砚舟问:“过劳?” “长久不眠,容易记错数字,误判轻重,脾气也会变差。” “朕脾气很好。” 李明辉笔尖一抖,一滴墨掉在纸上。 他拿袖口压住那滴墨,声音比刚才更恭敬:“臣只是列举常见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