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从未因疲劳误判。” “陛下昨日把一份三百六十七两的粮价看成三千六百七十两。” 楚砚舟的手指停在茶盏边缘。 “朕后来改回来了。” “那是因为臣及时发现。” “你是在说朕该谢你?” “臣不敢。臣是在说明,流程复核很重要。” 楚砚舟看着他,眼神沉了些。 李明辉立刻将话题拉回去,握笔写下几行小字。他把那些现代医学里关于睡眠不足的危害,换成最委婉的古文写进附页。 久劳不息,神思易倦。 久夜不寐,记性易错。 心火积郁,判断易偏。 最后一句,他想了半天,写成了:情绪或有不稳,言辞或显急切。 写完之后,他觉得还不够直白,便在“言辞或显急切”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再看一眼,十分醒目。 楚砚舟伸手拿过附页。 御书房里只剩纸页翻动声,外头传来小太监换茶的脚步,鞋底擦过青砖,一声接一声。 皇帝看得很慢。 看到“久夜不寐,记性易错”时,没什么反应。 看到“判断易偏”时,指腹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看到最后那行时,他的视线落在那个小圈上。 李明辉端茶的动作慢慢停住。 楚砚舟抬起眼:“这个圈是什么意思?” “重点标记。” “为何标记这一处?” “因为臣认为,这一项最容易被忽视。” “朕脾气暴躁?” “臣写的是言辞急切。” “圈旁边写着脾气暴躁。” 李明辉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刚才写得太顺手,竟把心里话直接写了出来。 “这是臣的笔误。” “你把笔误圈起来了?” “因为笔误也需要重点复核。” 楚砚舟的嘴角抽了一下。 李明辉看着那一点极细微的弧度,心里忽然有些发虚。他赶紧把附页抽回来,翻到背面,试图用袖子挡住那个圈。 “陛下若觉得不妥,臣可以删掉。” “不必。” “那臣改成‘心绪易躁’。” “不必改。” “‘言辞易急’也可以。” 楚砚舟把提案和附页一并收走。 “留中。” 李明辉愣住:“不批?” “朕说留中。” “也不驳?” “朕没有驳。” “那就是考虑?” 楚砚舟将两份纸压在御案右侧,正好盖住那只同心镇纸。 “朕会考虑。” 李明辉看了看那份被压住的提案,忽然就明白了。 皇帝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 这是把球踢回来了。 换作旁人,恐怕要日日候在御前打听结果。可李明辉太熟悉这种流程了,留中便意味着尚未形成结论,催得越紧,越容易把对方逼回拒绝那一边。 “臣知道了。”他把凉州账册抱回怀里,“陛下慢慢考虑。臣不催。” 楚砚舟问:“你不问何时答复?” “臣若问了,岂不是显得臣很着急?” “你现在看起来并不着急。” “臣只是不想让自己的休沐成为陛下的心理负担。” 楚砚舟抬眼。 李明辉立即改口:“臣是说,臣不想给陛下增加决策压力。” 楚砚舟没有再说话。 李明辉抱着账册退出御书房,走到门外时,肩背才松下来。夜风从廊下穿过去,带着潮湿的凉气。他摸了摸袖中的退核小印,确认它还在,才继续往暖阁走。 回到房里,他把凉州账册放到桌上,连夜重新整理轮值方案。 休沐日必须陪这个条件 李明辉捏着那张纸条,足足看了半盏茶。 窗外的风吹过檐角,纸边轻轻翘起,又落回桌面。那一行字没有半点商量余地,甚至没有落款,可整个御书房里除了楚砚舟,没人敢这样写。 高泉在旁边摆好新送来的折子,余光瞥见纸条,脚步立刻放轻。 皇帝正坐在案后看账,仿佛没注意到这边。 李明辉盯着那句“你必须陪”,心里冒出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念头。 这到底是休沐制度,还是皇帝专属的加班搭子征召令? 他翻到纸条背面,提笔写下一行。 臣的休沐日是臣的,陛下的休沐日凭什么要臣陪? 写完,他把纸条压在御案边角,又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整个过程十分自然。 楚砚舟抬眼看了他一下。 李明辉端起茶盏,低头吹开浮沫,神情端正得像什么也没发生。 一个时辰后,楚砚舟批完手里的折子,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多了一行新字。 因为朕不会休息,需要人教。 李明辉刚喝进去的茶差点呛进鼻腔。 他咳了两声,赶紧把茶盏放下。热气扑在脸上,耳朵也被熏得发热。 皇帝竟然还能把这种话写得如此理直气壮。 更麻烦的是,这句话确实有道理。 楚砚舟若真不会休息,没人看着,他很可能在休沐日偷偷打开折子,先批两本试试水,再顺手把六部当天的回报全部看完。 李明辉拿起纸条,在下面写道:教休息不算加班吗? 墨迹未干,他将纸条推过去。 楚砚舟的回复来得很快。 算。双倍补休。 李明辉看着那四个字,笔杆在指间转了一圈。 这条件看起来很优厚。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皇帝给出的补偿越痛快,越说明这项工作可能极其难做。就像有人主动告诉你工钱翻倍,通常意味着活儿会把人累到怀疑人生。 他继续写:双倍补休由谁登记? 楚砚舟:朕。 李明辉:陛下自己登记自己的补休? 楚砚舟:你不信朕? 李明辉看了眼皇帝那张冷峻的脸,提笔回道:臣信陛下,但不信陛下的时间管理能力。 楚砚舟的笔尖停在纸上。 御案后的皇帝没有抬头,可握笔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片刻后,纸条重新推过来。 朕的时间管理能力无需你置喙。 李明辉:那陛下为何两年零三个月没有休沐? 楚砚舟:国事繁重。 李明辉:这是事实描述,不是能力证明。 楚砚舟:李明辉。 纸条上的三个字写得比前几行重,墨色压进纸纹,几乎要将纸背刺穿。 李明辉看了一眼皇帝。 楚砚舟也正在看他。 两人的视线隔着一张御案撞在一起。窗缝里的冷风吹进来,卷动案角的奏纸。那一瞬间,御书房里连炭火爆开的细响都清楚可闻。 李明辉握着笔,慢慢写下:臣在。陛下请继续。 楚砚舟的眉心似乎压了一下。 可他没发作,只在纸条上写:休沐日由你安排。 李明辉:臣安排活动,算不算加班? 楚砚舟:算。 李明辉:双倍补休? 楚砚舟:准。 李明辉看着“准”字,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弯了一点。 这皇帝虽然工作狂,至少补休意识还在。 他又写:活动失败怎么办? 楚砚舟:何为失败? 李明辉:陛下休息之后,仍然觉得今日不如批折子。 楚砚舟:那便是你安排失败。 李明辉:失败责任由谁承担? 楚砚舟:你。 李明辉的笑意收了回去。 他抬起笔,认真写道:臣拒绝承担无限责任。应设置验收标准。 楚砚舟:你安排的休沐,让朕真正放松,额外奖励一天补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