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舟看完李明辉写的数字,拿起朱笔,在旁边批了两个字。 很好。 李明辉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有点复杂。 他跟在楚砚舟身边这么久,已经摸清了皇帝的评价体系。 “可”代表事情能做。 “准”代表方案通过。 “善”代表确实做得不错。 至于“很好”,大概就是楚砚舟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陈守正显然也看见了朱批,脸上的疲惫都淡了几分。 “陛下,户部打算把这一批账目作为范例,发给剩下的封地。这样他们填报时便能有据可依。” “可以。”楚砚舟道,“但要把原始凭据一并留档,不能只发最后结果。” “臣明白。” 李明辉补充道:“还要提醒他们,范例只能参考格式,不能照抄数字。臣已经见过三份账,连错字都一模一样,明显是地方抄模板。” 陈守正苦笑:“臣会在公文里加粗提醒。” “别只加粗。”李明辉道,“把抄错的后果写清楚。填报人、复核人和封地管事都要留名,后面发现问题,按责任栏追查。” 楚砚舟点头:“照办。” 陈守正将朱批收好,又道:“落下,意味着穿越一周年纪念日 李明辉的笔尖停在纸上,半天没有落下。 一年。 他盯着那个日期,像是第一次认识它。 一年前的今天,他还在现代公司的会议室里熬夜改报表。那天凌晨,他拎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站在窗边看楼下的车灯,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辈子不能再加班了。 结果下一睁眼,他就躺在藏书阁的旧木板床上,成了大楚皇宫里一个没人记得的小太监。 那时他最大的愿望,是找一处没有人来的角落,扫扫灰,晒晒太阳,安安稳稳混到老。 后来他确实晒到了太阳。 只不过晒太阳的时候,手边放着全国税银汇总表,身后站着大楚皇帝,耳边还不断有人问他:“李大人,这笔账该怎么记?” 李明辉把笔搁下,伸手揉了揉眉心。 “今天是什么日子?”楚砚舟在御案后问。 他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头,正看着李明辉。 “没什么。”李明辉把那份旧表压到一旁,“臣今天心情好。” 楚砚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李明辉平日里处理账目很快,遇到异常时更快。今天却频频停笔,批完一份折子后会望一会儿窗外,甚至连陈守正送来的税银汇总都多看了两遍。 这不是普通的心情好。 “发生了什么事?” “真的没什么。”李明辉道,“臣只是觉得,今日的空气比较适合做事。” “昨日空气不好?” “昨日适合睡觉。” 楚砚舟没有被他糊弄过去,却也没有追问。 他朝高泉吩咐:“去御膳房,晚膳多加两个菜。” 高泉应声退下。 李明辉抬头:“陛下,臣只是心情好,不代表需要庆祝。” “朕知道。” “那为何加菜?” “朕也心情好。” 李明辉看了他一眼,没再争辩。 下午的折子仍旧不少,只是他处理得比平日慢了一点。不是因为账目难,而是每隔一会儿,视线便会飘向窗外。 暖阁院中的槐树已经长出一层新叶,石桌旁的陶盆里,那尾鲫鱼游得十分悠闲。自从楚砚舟将它钓回来,御膳房便给它单独列了一张照料记录。 每日换水一次,投食两次。 负责太监签字。 鱼的状态分为良好、一般和需观察。 李明辉第一次看见那张表时,差点把茶喷出来。 楚砚舟却觉得很合理:“既然养了,便要知道它是否安稳。” 李明辉当时在记录末尾补了一句:鱼目前拒绝配合改革。 后来那张纸被楚砚舟收走了。 此时鱼在陶盆里绕过水草,尾鳍轻轻一摆,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已经成为御前档案的一部分。 李明辉看着它,思绪慢慢飘远。 他原本以为穿越是一次意外,活下来便算赚到。可这一年里,他见过灾粮账上的一笔笔亏空,见过盐工为了活命低头,也见过被冤死的小吏留下的最后一张字条。 他开始在意账目能不能对上,开始在意那些被数字盖住的人有没有拿到该拿的东西。 这变化并不轰轰烈烈,很多时候只是他少睡一刻钟,多看一页账,或者在已经批过的公文上重新加一条责任栏。 可等他回头看,原来已经走了这么远。 傍晚,楚砚舟没有让人摆在御膳房,而是命人把晚膳送到暖阁院里。 石桌上很快摆满了菜。 清蒸鲈鱼、笋烧鸡、炙羊肉、炒青菜,还有一盅热汤。陶盆里的鲫鱼仍在水草间慢吞吞地游,偶尔碰到盆壁,发出轻微的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