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辉正在收拾纸张,听见这句话,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当天夜里,他刚回到暖阁,便被高泉请去了御书房。 楚砚舟没有让人摆茶,只把那份建议书放在案上,手指压着关税稽核岗不是臣去 李明辉顺着楚砚舟的手指,看见那几个字,立刻把手里的茶盏放回了桌面。 “臣不去。” 回答太快,连高泉都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楚砚舟倒像早就料到,神情没有半点意外:“朕还没有说让你去。” “陛下特意把臣叫来,又指着这条问人选,臣若不提前声明,容易产生误会。” “什么误会?” “以为臣愿意去边境关口。” 李明辉坐到御案旁,语气郑重:“臣的原则是能不出宫就不出宫。关税稽核岗设在边境,路远、事多、风沙大,臣去不了,也不想去。” 高泉低下头,努力把笑意压回去。 楚砚舟看着李明辉:“你现在说话越来越直接了。” “臣只是把风险提前写清楚。” “若朕命你去呢?” “那臣会先申请休沐,再申请病假,最后申请换人。” 楚砚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生气:“你觉得谁合适?” 李明辉这才拿起建议书,翻到后面:“必须懂账,能吃苦,还要不怕得罪人。最好熟悉新账法,知道地方官最喜欢在哪些地方动手脚。” “你有人选?” “有两个。” 他报出户部两名主事的名字。这两个人此前参与过新账法下派指导,在地方上跑过几个州县,重新整理过仓粮、盐税和宗亲封地账目。 其中一人曾在雨里守着仓门清点三天粮袋,另一人为了核一笔运费,跟承运商在驿站里对着凭据争了整整一夜。 李明辉看中的就是这股不怕麻烦的劲。 “他们能得罪人?”楚砚舟问。 “能。”李明辉点头,“但还缺一样。” “什么?” “有人给他们撑腰。” 楚砚舟拿起朱笔,在两人的名字旁各落下一道朱批:“准派。稽核岗直属户部,遇关口阻挠,可直接上报御前。” 李明辉看着那句批示,心里踏实了些。 人选定下来,楚砚舟又把文书推回他面前。 “你来写操作手册。” 李明辉的手停在半空:“臣负责的是账法。” “关税稽核也是账法。” “臣可以写框架,具体边关规矩让户部补。” “朕要你写。” “陛下,臣刚写完外邦贸易税收优化建议书。” “朕看过了,写得很好。” 李明辉心里刚升起一点不祥,便听见楚砚舟继续道:“所以手册交给你,朕放心。” 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连拒绝的缝隙都找不到。 李明辉拿起文书,认真思考了片刻。 “臣要三天。” “准。” “写完之后,臣要独立休沐一天。” 楚砚舟眉梢轻抬:“你昨日才休沐。” “那是昨日的,不能拿来抵今日的工作。” 高泉在旁边忍不住转过脸。 楚砚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你写手册需要三天,休沐也要一天?” “写手册是工作,休沐是制度。制度既然定了,就不能因为工作多而取消。” 楚砚舟收回目光:“准。” 李明辉拿着文书离开时,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回到暖阁,他先把关税稽核手册分成几个部分:税率核对、货物估值、凭证管理、进出口台账、异常交易识别、月度复核和责任追溯。 写到一半,他停笔看着纸面,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培养出一支新账法推广团队。 这些人最初只会照旧账抄写,后来学会了按责任拆分,再后来能独立查出虚报、重复报销和无名支出。只要把手册写清楚,他们就能替自己去地方、去关口、去各处指导。 李明辉靠在椅背上,脑中浮现出一幅美好画面。 以后别人去出差,他坐在宫里晒太阳。 别人去核账,他坐在宫里喝茶。 遇到难题,别人写折子回来问,他只需要在纸上批一句“按手册执行”。 前途一片光明。 他立刻精神振作,落笔速度都快了几分。 三天后,厚厚一本手册摆在御书房里。 两个主事被叫来,当着楚砚舟的面翻阅。刘德顺在哪里 李明辉手里的档案目录轻轻一顿。 小安子看见他的反应,赶紧把声音压得更低:“是一个从内务府退下来的老太监说的。那老太监耳朵不好,记性却还行,闲聊时提到过刘德顺。” “他说什么?” “刘德顺被免职后,没有离开京城。” 小安子往档案房门口瞥了一眼,确认没有人靠近,才接着说道:“他去了城南,开了一家小杂货铺。铺子不大,卖油盐酱醋,也卖些针线杂物,听说生意一般,但总有人去照顾。” 李明辉的目光沉了下来。 刘德顺若只是离宫谋生,没必要刻意留在京城。更何况他在内务府待过多年,手里握着不少宫中人脉,开杂货铺只是个遮掩。 “地址呢?” 小安子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到他手里:“城南长安街,顺安杂货铺,就夹在祥和布庄和广源粮行中间。老太监说,刘德顺如今五十多岁,干瘦,左眉尾有一道疤。” 李明辉把地址记在心里,没有立刻收下纸条。 “这消息还有谁知道?” “小的只告诉了您。” “老太监呢?” “还在宫外养老,没人问过他这事。” 李明辉点头,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这件事先别再提。尤其不要让人知道是我问的。” “明白。” 他转身走向存放贸易条约的柜架,翻找起来。 刘德顺的线索已经送到眼前,可他没有马上出宫。 第一,杂货铺只是落脚处,刘德顺是否真的在那里,尚不能确定。第二,自己如今身份敏感,贸然带人过去,反而可能惊动对方。第三,关税稽核手册还差最后一部分,不能因为一条线索就把正事丢下。 李明辉在心里把事情排了顺序,先调出三国贸易条约,又回了暖阁。 他用了三天时间,把关税稽核手册重新核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