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约中的货类称呼与大楚现行税则并不完全一致,他便在手册后面增加了对应表。邻邦使用的重量单位也有差异,他让户部统一换算,避免关口官员借单位不同多收或少收。 最后一页写的是异常交易识别。 同一商号频繁更换货主、货物价值与市场价格偏差过大、进出关数量明显不符、同一路线却反复出现不同运费,这些都必须单独登记,不能直接放过。 两名主事拿到手册时,几乎一页页翻到夜里。 “秉笔大人,这一条若执行下去,关口每天要多记不少东西。”其中一人说道。 “多记几笔,总比国库少收几万两强。”李明辉把笔帽扣上,“而且我把格式压缩过了,能合并的已经合并。你们到了地方,不要自行增加文书,按这本做就行。” 另一人问:“若地方说条约原文与税则不合,要求暂缓呢?” “把条约带去,哪条不合就标哪条。能改税则便改税则,不能改的照条约执行。若只是拿‘祖宗旧法’四个字挡事,就把对方姓名记在稽核记录里。” 两个主事神色一凛,齐齐应下。 李明辉看着他们收好手册,心里很满意。 又有两个人被派出去了。 他的出差团队正在壮大。 当天傍晚,他把最后一份文书送进御书房,便去见楚砚舟。 “陛下,手册已经交给户部,臣申请明日独立休沐。” 楚砚舟正在批折子,听见这话,朱笔停在半空:“明日?” “是。” “你要做什么?” “休息。” “具体呢?” 李明辉想了想:“睡觉,吃饭,晒太阳。” 楚砚舟抬眸:“不出宫?” “臣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这话说得很稳,心里却已经有了安排。 想回宫的感觉 李明辉握着油纸包,站在街口愣了片刻。 他刚从顺安杂货铺出来,糖炒栗子的热气还透过纸包往掌心里钻。城南街市人来人往,卖布的、卖菜的、挑担叫卖的,声音混在一处,热闹得很。 可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想回宫。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李明辉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 一年前,他睁眼就在藏书阁那张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上。那时他人生最大的规划,就是想办法活下去,最好再找个机会溜出宫门。 宫里规矩多,主子难伺候,做错一点事就可能没命。更别提他顶着个太监身份,连未来能走到哪里都不知道。 那时候,宫门在他眼里就是一道困住人的高墙。 现在倒好。 他人在宫外,手里拿着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居然开始惦记暖阁院里那张石桌,惦记石桌上会不会摆着茶,惦记楚砚舟会不会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李明辉低头剥开一颗栗子。 栗肉金黄,入口软糯,甜得正好。 “我这算不算斯德哥尔摩?”他低声嘀咕了一句,自己又摇了摇头,“不对,楚砚舟除了折子多,也没怎么虐待我。” 甚至还会给他盖毯子。 会记得他喝茶不喜欢太浓。 会在他休沐的时候,偷偷把热茶和点心放到院里,然后写纸条说是风吹来的。 这风如今都快成暖阁常住人口了。 李明辉吃完一颗,脚下已经不自觉地朝皇宫方向走去。 走过一条长街时,他忽然停在一家书铺前。 书铺不大,门口挂着两盏旧灯笼,屋里摆满了高低不一的木架。一个年轻伙计正踩着梯子整理上层的书册,见有人停步,立刻招呼道:“客官,进来看看?新到的游记和话本都有。” 李明辉本来只是随意看看,目光却落在最外侧书架的一本书上。 《山水游记》。 他伸手取下来,翻开第一页,作者的名字映入眼中。 居然是暖阁那本游记的作者。 他之前在院里看过那册江南游记,里面写江南水乡、桥船市集,文笔不算华丽,却有种慢吞吞的闲适劲。李明辉看着看着便睡了过去,醒来时身上多了条毯子。 想到这里,他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 “客官眼光好。”伙计从梯子上跳下来,“这是同一位先生写的另一册,记的是西南山水。前些日子刚到京城,卖得不错。” “多少银子?” “三十文。” 李明辉翻了几页。 里面写山路、古寺、瀑布,还有沿途遇到的挑夫与船家。作者走得不快,写得也不急,仿佛一路都在提醒读书的人,别总盯着前头赶路,偶尔看看路边也没什么。 他前世没有这种闲心。 上班赶地铁,下班赶报表,周末赶着补觉。旅游计划写过不少,真正出门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如今倒在一本古人的游记里,看见了从未见过的山川。 “我要了。” 伙计麻利地用油纸包好书。李明辉付完钱,把书夹在臂弯里,糖炒栗子拎在另一只手上,继续往宫门走。 越靠近宫门,他的脚步越快。 守门的禁卫已经认得他,见他穿着寻常长衫回来,连忙拱手:“李大人回来了。” “嗯。” 李明辉点点头,跨过宫门时,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别扭忽然散了。 宫墙还是那道宫墙。 可墙里面不再只有规矩、差事和随时可能砸下来的麻烦。 里面有阿顺惦记着的休沐日,有那尾养得越来越肥的鲫鱼,有他那一匣子不该被统计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