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他不得不承认,有些人是真的规矩。 规矩到让人想挑毛病都无从下手。 李明辉把审核意见装进信封,交给户部书吏。 “送回淮安。告诉王府管事,格式修正后重新送一份汇总表即可,原始凭据无需再送。” 书吏双手接过,神情里也带着几分敬意。 “大人,王爷若知道您亲自核了五日,定会十分看重。” “让王爷少送点账就行。”李明辉揉着发酸的手腕,“看重不看重的,不如让我多睡半日。” 书吏退下后,阿顺端着晚膳进来。 李明辉刚吃完两口饭,高泉便从御书房方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李大人,淮安来的急信。” “这么快?” 李明辉接过信封。 封皮上写的不是“呈陛下御览”,也不是“户部查收”。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 “李明辉亲启。” 他拆开信。 里面只有几行字,笔锋很硬,字迹却很端正。 “听闻秉笔大人是个实在人。老夫的账干净,但老夫的邻居不一定。你若有空,查查隔壁庆阳侯的账。” 李明辉看完,捏着信纸半天没说话。 阿顺好奇:“大人,王爷说什么?” 李明辉抬起头,表情复杂。 “恭亲王给我写信,告邻居的状。” 恭亲王告邻居的状 李明辉拿着那封信进御书房时,楚砚舟正在批阅奏折。 楚砚舟抬眼看见他,先注意到他手里的信封:“恭亲王府的回信?” “是。” “账目格式有问题?” “账目没有问题。”李明辉把信放到御案上,“问题在于王爷觉得隔壁庆阳侯可能有问题。” 楚砚舟拿起信看完,唇角微微扬了一下。 “皇叔这人,嘴硬心直。他若特地写信提庆阳侯,多半不是随口一说。” 李明辉坐到旁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臣原本以为,恭亲王核账这么认真,是为了配合朝廷新法。如今看来,他大概还想借臣的手,顺便收拾一下邻居。” “庆阳侯封地与淮安相邻。”楚砚舟道,“两家土地接壤多年,平日里关系算不上好。皇叔曾说庆阳侯修渠时占了他两亩地,庆阳侯却说是界碑埋错了。” 李明辉喝茶的动作停住。 “陛下,您说这个,不会影响臣判断吧?” “不会。”楚砚舟答得很快,“朕只是让你知道,他们确实有旧怨。” “那更要按账说话。” 李明辉把茶盏放下。 恭亲王是个规矩人,不代表他说什么都能直接当证据。宗亲之间的矛盾比普通人家复杂,土地、水利、商路、婚姻,哪一件都可能结下梁子。 但既然对方提了,查一查也无妨。 庆阳侯的账本来就在待核名单里,只是提交时间较晚,还没轮到他。 李明辉让人从户部调来庆阳侯府的新格式账目。 册子只有半箱,比恭亲王的两大箱少得多。表面看上去规规矩矩,收入、支出、粮税、自留、外销,格式倒是都照着新账法填了。 李明辉翻到粮食产量那一页,眉头很快皱了起来。 “庆阳侯封地总共有多少亩良田?” 户部书吏立刻翻找资料:“回大人,一万七千余亩,其中水田约九千亩。” “近三年亩产呢?” 书吏报出数字。 李明辉又让人取来恭亲王封地和周边两个州县的粮产记录,逐一摆在桌上。 庆阳侯封地的粮食产量,明显偏低。 低得不太正常。 同样的地势,同样的水源,恭亲王封地的亩产比庆阳侯高出近两成。周边其他产粮区的情况也差不多,唯独庆阳侯这一块,产量像是凭空少了一截。 可奇怪的是,庆阳侯府的各项开支却不低。 农具、肥料、修渠、佃农补贴,一样都没少。 李明辉拿笔在账页上点了点。 “这块地不是荒地,投入也不少,为什么产量低成这样?” 书吏小声道:“会不会是种得不好?” “有可能。” “也可能是天气不好。” “也有可能。” 李明辉抬头,目光落到那一行粮产数字上。 “还有一种可能。” 书吏没敢接话。 “实际产量没有这么低,只是账上没有记全。” 屋内安静下来。 宗亲封地有自留收入,也有需要上缴朝廷的税银。若有人故意少报粮产,便能少缴税,多出来的粮食再通过别的渠道卖出去,差额自然就进了自己口袋。 这种手段并不新鲜。 只是庆阳侯胆子不小。 新账法刚推开,他便敢把数字做得这么扎眼。 李明辉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在账目上标出数处疑问,写了一份退件说明。 “请庆阳侯府补充去年粮食产量下降的具体原因,包括灾害记录、田亩损失、仓储损耗、佃农减免,以及对应凭据。” 书吏接过文书,小心问道:“大人,要不要直接派人去封地查?” “先不去。”李明辉摇头,“账上有疑点,不代表一定有罪。让对方先解释。解释得通,少折腾一次;解释不通,再查也不迟。” 书吏领命退下。 李明辉想了想,又拿出一张信纸,给恭亲王回信。 他没有写太多,只写了一句。 “王爷所言,臣已知悉。数字会说话。” 写好后,他把信交出去。 楚砚舟看见那句话,轻轻敲了敲御案:“你这回信,倒像威胁。” “臣只是实话实说。”李明辉道,“人会撒谎,数字有时候也会撒谎,但账要是做得足够多,总会有地方对不上。” “庆阳侯若真有问题,怕是不会轻易认。” “那就让他继续解释。”李明辉拿起下一份折子,“臣最不怕别人解释。解释得越多,留下的东西越多。” 庆阳侯府的补充说明来得比想象中快。 只有一块地的虫灾 李明辉没有立刻派人去庆阳侯封地。 虫灾是真是假,实地查起来耗时费力。就算查出当地确实有虫,也未必能证明虫害到底造成了多少损失。 庆阳侯完全可以说,恭亲王那边种的是另一种粮,或是恭亲王府治理得好,提前用了药。 这类事最容易扯成口水账。 李明辉不喜欢查口水账。 他更喜欢看钱去了哪里。 若庆阳侯隐匿了部分粮产,那么账面上少掉的粮食,不会凭空消失。粮食要出仓,要运输,要卖给商人,要换成银子。 只要顺着粮食流向往下查,总能找到痕迹。 他将庆阳侯封地近三年的粮食外销记录拿出来,又让户部调取周边商号的粮食交易册。 这件事本不该难。 可真正查起来,涉及商户多、时间长,账目散在不同地方。李明辉干脆让书吏按商号、月份、收购量和收购价重新汇总。 三日后,第一批结果送到暖阁。 李明辉坐在石桌边,一边喝茶,一边翻着账页。 庆阳侯封地附近有十几家粮商。 大多数商号收粮数量浮动正常,秋收多一些,春夏少一些,价格也跟着市面变化。只有一家叫“丰裕粮行”的商号,格外显眼。 这家粮行每年秋后都会大量收粮。 收购价比市价低一成左右。 而且收购地点,多半就在庆阳侯封地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