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辉把“丰裕粮行”四个字圈了起来。 丰裕。 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两遍。 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旧名字。 裕丰行。 之前查赈灾粮案时出现过的大楚最大粮商。那家商号体量极大,明面上经营粮食、布匹、药材,背地里却曾与通济商号、地方仓粮案有过交集。 丰裕粮行。 裕丰行。 只是把两个字倒了个位置。 李明辉放下茶盏,神情严肃起来。 名字相似,不代表一定有关。 大楚商号多,取名时喜欢“丰”“裕”“兴”“盛”这些字,撞上一两个很正常。 可丰裕粮行偏偏就在庆阳侯封地旁边大量收低价粮。 这就不能只当巧合。 “阿顺。” “在。” “去户部,让他们查丰裕粮行的注册信息、历年东家变更和实际出资人。重点查它与裕丰行是否有往来。” 阿顺立刻应下。 李明辉又补了一句:“不要只查表面登记的东家。查银钱流向、货物往来、谁替它担保过,谁家的商队替它跑过货。” “明白。” 阿顺离开后,李明辉没有继续看别的账。 他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在“庆阳侯封地”后面写下几行。 “低报粮产。” “疑似虫灾掩饰。” “丰裕粮行低价收粮。” “疑似关联交易。” 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下。 关联交易这个词,在这里当然没人听得懂。 换成大楚的说法,就是自己人开商号,替自家倒腾东西。表面上是卖给外人,实际上银子绕一圈,还是回到自己手里。 最容易用来偷税漏税。 如果庆阳侯真这么干,事情便比单纯报假虫灾严重得多。 他不只是在少报一季粮产。 他是在借封地特权,把本该缴给朝廷的税银,塞进自家人的口袋。 傍晚,楚砚舟来到暖阁。 他一进院子,就看见李明辉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几张粮食交易记录,连茶都忘了喝。 “查到什么了?” 李明辉把“丰裕粮行”的记录递过去。 “这家粮行,每年都在庆阳侯封地附近收大量低价粮。名字与裕丰行只差一个字序,我已让户部查背景。” 楚砚舟看完,目光沉了沉。 “裕丰行与旧案牵连很深。” “臣知道。”李明辉道,“所以不敢凭名字定案。但粮食从哪里来,钱又流到哪里去,只要把这两件事查清,庆阳侯的虫灾是真是假便不重要了。” 楚砚舟在他身侧坐下。 “你不想查虫灾?” “太费工夫。”李明辉坦然道,“虫子又不会留下口供。臣去问它,它也不会承认自己只吃庆阳侯家的田。” 楚砚舟唇边浮出一点笑意。 “那你打算怎么查?” “查粮行。”李明辉指着账页,“丰裕粮行收的粮,最后卖给了谁?它收粮的钱从哪里来?它的东家是谁?只要其中一环和庆阳侯府的人连上,链条就出来了。” 楚砚舟点头:“朕让户部全力配合。” “最好再查一查丰裕粮行的货运路线。”李明辉道,“若它收的是低价粮,卖出去时多半会走更大的商路。裕丰行要是与它有关,账上总能留下一点交接痕迹。” 两人正说着,阿顺从院外快步进来。 他跑得额头都有些冒汗,手里攥着一份刚送到的文书。 “大人,户部查到了。” 李明辉伸手接过。 文书不长。 丰裕粮行注册于六年前,明面东家是淮安本地一名粮商,姓钱。钱家本钱不多,开业前却忽然拿出了一大笔银子。后来几次扩大商号规模,也都有人暗中担保。 至于实际出资人一栏,户部查到的结果让人意外。 丰裕粮行真正掌银之人,是庆阳侯府一名妾室的兄长。 李明辉盯着那行字,半天没有动。 阿顺小声问:“大人,这算查实了吗?” “还差最后一环。” 李明辉慢慢把文书放到桌上。 “但已经很接近了。” 他抬起头,看向楚砚舟。 “庆阳侯的粮,卖给小妾娘家开的粮行。粮行低价收,转手高价卖。侯府少报产量,粮行赚走差价。” 楚砚舟的神色彻底冷下来。 李明辉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将“丰裕粮行”和“庆阳侯府”圈在一起。 圈线落下时,墨迹很重。 “这不是虫灾。” “这是有人把国库当成自家粮仓了。” 小妾的娘家人和粮食的去向 李明辉用了一天时间,把庆阳侯府的整条账目链重新梳了一遍。 庆阳侯封地实际粮产高于账面。 多出的粮食没有直接记进侯府外销,而是以低于市价的价格,卖给丰裕粮行。丰裕粮行名义上的东家是淮安粮商钱家,实际掌银的却是庆阳侯小妾的兄长。 粮行低价收粮,再按正常市价卖出。 差价绕过封地账目,最后流回侯府。 为了让账面看起来合理,庆阳侯府又用“虫灾”解释产量下降,并附上几张药粉采购单和乡里证明。 这些证明或许是真的。 封地里可能确实闹过虫。 但虫害绝不可能让粮产少到那个程度。 真正少掉的,是被转出去的粮。 李明辉把桌上的纸张按顺序整理好。 第一份,是庆阳侯封地近三年粮产与周边对比。 第二份,是丰裕粮行低价收粮记录。 第三份,是丰裕粮行的实际东家关系。 第四份,是粮行转售后的市价成交记录。 第五份,是庆阳侯府“虫灾”说明与实际损失之间的差额。 一份份放在一起,逻辑清楚得几乎没有反驳余地。 阿顺站在旁边,忍不住问:“大人,庆阳侯为什么不直接把粮卖出去?” “因为直接卖,账上就得记产量,朝廷便会按产量算税。”李明辉道,“他把粮先卖给自家人的粮行,账面上就能做成低产。粮行赚的差价不进封地账,自然也少缴一层税。” 阿顺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这不就是自己左手卖给右手?” “差不多。” “可银子绕一圈,最后不还是自己的吗?” “所以才叫关联交易。”李明辉拿笔在文书上写下四个字,又解释道,“大楚没有这个叫法,但事情就是这个事情。借亲属商号转手,把利润挪走,把税留给朝廷填坑。” 阿顺听懂了,脸上顿时露出气愤。 “他们也太会钻空子了。” “会钻空子的人很多。”李明辉把笔放下,“真正要紧的,是把空子堵上。” 他抱着整理好的案卷,去了御书房。 楚砚舟正在看兵部送来的试行回报,见他进来,便将手边折子推开。 “庆阳侯的事查清了?” “清了。” 李明辉将报告放到御案上。 楚砚舟一页页看下去。 越往后,神情越沉。 直到看完最后一页,他才抬眼:“涉及银两多少?” “按近三年粮产差额和粮行转售利润算,偷漏税银约一万八千两。”李明辉道,“金额不算大,但性质很坏。” “宗亲利用封地特权,以亲属商号转移粮利,虚报产量,偷漏国税。” 楚砚舟把这几句话重复了一遍。 “若放过他,其他人便会照着学。” “臣也是这个意思。”李明辉点头,“庆阳侯不是最大的鱼,但新账法刚立住脚,必须给所有宗亲看清楚规矩。” 楚砚舟靠在椅背上,指节轻叩桌面。 “你认为该如何处置?” 李明辉早已想好。 “补缴三年税差,加罚一倍。” “就这些?” “再把丰裕粮行纳入关联商号报备名单。”李明辉继续道,“今后凡是宗亲封地与亲属商号之间的买卖,都必须单独列账,标明价格、数量和交易依据。若低于市价或高于市价过多,便自动列为待核项目。” 楚砚舟看着他。 “你不主张重罚?” “重罚当然痛快。”李明辉道,“可庆阳侯毕竟是宗亲,封地还要继续运转。罚得太狠,他未必服,其他人也可能抱团抵触。补税加倍罚款,既让他肉疼,又不至于伤筋动骨。” “至于关联商号报备,才是最重要的。” 李明辉把文书翻到最后一页。 “这次抓的是庆阳侯。以后谁再想用亲戚、姻亲、管事名下的商号做账,便不能再藏在暗处。账一旦单列,价格一对比,猫腻就出来了。” 楚砚舟沉吟良久,最终拿起朱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