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 朱批落下,字势锋利。 楚砚舟又亲自拟了一道旨意。 旨意措辞严厉,明确指出庆阳侯府虚报粮产、规避税赋、借关联商号转移粮利。念其初犯,未行严惩,但三年税差必须补齐,另加罚一倍。丰裕粮行自即日起列入重点报备商号,户部按季核查。 旨意送出后,京城很快有了风声。 宗亲们原本对新账法还抱着观望态度。 有人觉得恭亲王带头只是给皇帝面子,有人觉得安平郡王被退件也只是小事,还有人盘算着,只要账目做得不太离谱,朝廷未必真会追着查。 庆阳侯的处罚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因为这次不是账目格式不对。 而是实打实地补税、罚银。 三年税差,加罚一倍。 钱要从侯府口袋里掏出来,脸面也要在宗亲圈里丢出去。 最关键的是,朝廷还把关联商号报备写进了新规。 以后谁家亲戚开粮行,谁家管事经营布庄,谁家姻亲跑运输,只要和封地有买卖,都得摊开来写。 想再把自家银子藏进自家商号,没那么容易了。 三天之内,原本还没提交账目的几处宗亲封地,账册全都送到了京城。 户部书吏忙得脚不沾地,抬着账箱来回跑时,脸上却是压不住的高兴。 “李大人,齐了。” “什么齐了?” “剩下的宗亲账目,全齐了。”书吏道,“连原本说要再等半个月的靖郡王府,都提前送到了。” 李明辉接过清单,看着上面一串名字,心里也松了口气。 规矩这种东西,靠讲道理很慢。 让恭亲王的四个字和太后的一桌菜 李明辉把那张写着“办得不错”的信纸折好,收进了贴身的袖袋。 阿顺还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大人,王爷就写了这四个字?” “嗯。” “没说庆阳侯还会不会继续偷粮?” “没说。” “没问账法什么时候推到下一家?” “也没问。” 阿顺挠了挠头:“那王爷写这封信,是专程来夸您的?” 李明辉捏了捏信纸,表情有些复杂。 “准确来说,是专程用四个字夸我。” 他在现代做了多年账,收到过最长的表扬,是领导发来的八个字:辛苦了,继续保持。 如今换了个地方,碰上恭亲王这种惜字如金的宗亲,四个字都显得格外隆重。 李明辉低头看了看袖袋,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封信收好,别弄丢了。” “要放进纸条匣子吗?” “那是陛下的字条。”李明辉瞪他一眼,“恭亲王的信,放案头便是。” 阿顺赶紧应下,正要去收拾,慈宁宫的人到了。 来的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脸上带着喜气,一进门便道:“秉笔大人,太后请您和陛下去慈宁宫用膳。” 李明辉刚端起茶盏,手停在半空。 “太后请陛下,也请臣?” “正是。”嬷嬷笑道,“宗亲封地的账目已经全部收齐,太后高兴,特意让御膳房备了一桌席面。” 李明辉看向御书房方向。 这消息送得很快。户部刚把最后一份清单送来,太后便已经知道了。 楚砚舟也在此时从御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折子。 “母后设宴?”他问。 嬷嬷屈膝道:“回陛下,正是。” 楚砚舟转头看向李明辉:“走吧。” 李明辉把刚才的信又往袖袋里按了按,跟在他身后。 慈宁宫今日格外热闹。 院中的宫人来往有序,桌上铺着浅色桌布,菜肴一道接一道摆上来。太后坐在主位,见两人进门,立刻抬手招呼。 “快坐,哀家今日可等你们半天了。” 楚砚舟在左侧落座,李明辉坐在他下首。刚坐稳,太后便让人把一盏果酒放到李明辉面前。 李明辉看着酒盏,迟疑道:“太后,臣还要回去看账。” “今日不用看。”太后道,“庆亲王府的账都交齐了,剩下的事交给户部书吏。你若连吃顿饭都要带着账本,哀家便让人把你的笔墨全收了。” 李明辉立刻端正坐好。 “臣觉得太后的安排十分妥当。” 楚砚舟侧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笑意。 太后没有点破,只让人布菜。 这一桌菜比平日丰盛许多。清蒸鲈鱼、炖鸡、春笋烧肉、莲子羹,还有几样李明辉叫不出名字的精致菜肴。味道却不浮夸,咸淡都很合口。 李明辉吃了几口,整个人便放松下来。 这段时日他不是在核账,就是在准备制度。宗亲账目终于全部收齐,意味着最难啃的一块骨头已经过去。虽然之后还要抽查、复核、追缴,但至少不用再盯着空白清单发愁。 太后端起果酒,笑着道:“今日该庆贺。砚舟,你也喝一杯。” 楚砚舟举杯应了。 李明辉本想意思一下,谁知太后看着他道:“你也一起。” 他只得端起酒盏,小口抿了一口。 果酒入口清甜,酒味不重。太后兴致很好,片刻后又添了一杯。两杯下肚,她的脸颊已经微微泛红,目光却比平日更柔和。 她看着两人,放下酒盏,轻声说道:“先帝在的时候,宗亲的账是一笔糊涂账,谁也不敢碰。你们两个,硬是把这个口子撕开了。” 楚砚舟神色平静:“是明辉的功劳。” 李明辉正夹着一块鱼肉,听见这话,筷子差点没拿稳。 “陛下过誉了,臣只是按规矩办事。” “若只是按规矩,规矩不会自己长出牙来。”太后看向他,“明辉啊,你知道哀家最欣赏你什么吗?” 李明辉顿时有种不妙的感觉。 太后没有等他回答,接着说道:“不是你算账厉害,是你有分寸。” 这三个字落下,李明辉的手指轻轻一顿。 太后看着他,语气认真:“知道什么该查,什么时候收手,怎么查了不伤大局。该硬的时候你不退,该留余地的时候你也不逞强。这样的人,才适合站在御前。” 楚砚舟端着酒盏,目光落在李明辉身上。 李明辉被两个人看着,耳根慢慢热起来,低头扒了一口饭。 “太后您快吃菜,凉了味道不好。” 太后被他逗笑,亲自夹了一筷子烧肉放进他碗里。 “多吃点,太瘦了。” 李明辉看着碗里的肉,欲言又止。 他最近明明已经长了两斤。只是宫里的人似乎都默认,做账的人必须面黄肌瘦,脸颊不够圆便算照顾不周。 楚砚舟伸筷子,也给他夹了一块春笋。 “母后说得对。” “陛下,您不用跟着添乱。”李明辉小声道。 太后听见了,笑得更厉害。 一顿饭吃得比预想中久。太后说起先帝年间的旧事,楚砚舟偶尔接上一句,李明辉听得多,说得少。说到宗亲们今日送账时的慌张模样,太后甚至拍了拍桌子。 “早该这样了。一个个手里攥着封地,花的是朝廷的银子,却把账本藏得比祖传玉玺还严。” 李明辉点头:“账本藏得再好,也经不起对照。” “这话哀家爱听。” 太后又让人给他添菜。 李明辉吃到最后,已经开始认真考虑,自己是不是该在暖阁里添一张小榻,专门用来消食。 饭后,太后果然没有放他们走,而是让人送上热茶。 三人移到侧殿坐下。宫人退到帘外,殿内只剩茶香与炭火轻响。 太后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她捧着茶盏,望着李明辉,语气也慢慢沉下来。 “宗亲的账查完了,接下来该查的……” 她停了停,目光越过李明辉,落到慈宁宫的方向。 “是太后的账。” 太后让查太后的账 李明辉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楚砚舟也抬起眼,神色第一次有了明显变化。 太后却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会如此,端起茶水轻轻吹了吹,语气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