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不改呢?” “那就按新规矩办。”李明辉合上账册,“制度已经立下,他再犯,便不是旧账旧情能遮过去的。” 楚砚舟沉吟片刻,拿起朱笔。 “准。追回三千两,降为内务府六品管事,暂留原职办事。三个月后复核,若再有隐瞒,罪加一等。” 朱批落下,李明辉松了口气。 这不是轻罚。 退银之后降职,等于何坤三十年攒下的体面全没了。可他毕竟主动交代,且没有继续扩大罪名,留他一条路,反倒有利于后续清理。 何坤走出御书房,脚步比来时沉重许多。 走下台阶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明辉正站在御案旁,低头翻着那本账册。楚砚舟在旁边说了句什么,李明辉立刻皱眉反驳,像是在嫌皇帝又给他加了差事。 何坤看着那一幕,眼神里没有恨意。 三十年里,他见过太多查账的人。 有的人只想抓功劳,有的人只想拿好处,还有的人查到一半,便被各处人情拖住手脚。 只有李明辉,先把规矩立起来,再把证据收齐,最后给他一条能走的路。 那不是仁慈。 是让人心服口服的分寸。 何坤收回目光,低声对身边的小内侍道:“回去,把所有旧凭据按新规矩重新归档。” 小内侍一怔:“大人,您不再……” “再动手脚,就是自寻死路。” 他说完,抬脚走下宫道。 御书房内,李明辉放下账册。 “陛下,何坤手里的旧账,还得继续查。” “朕知道。” “还有,他交代的三千两,不能只看他说的数。要把相关商号的流水也对上。” “朕也知道。” 李明辉看了楚砚舟一眼:“您知道还问臣怎么看?” 楚砚舟端起茶盏:“朕想听你说。” “那臣说完了,今晚可以回暖阁了吗?” “可以。” 李明辉刚露出笑意,楚砚舟又道:“不过新制度的公布文书,今晚要定稿。” 笑意当场收了回去。 “陛下,您刚才说可以回暖阁。” “回暖阁定稿。” 李明辉看着他,半晌后拿起笔。 “臣就知道,天下没有白拿的赦免。” 内务府的新规矩 何坤的处置结果公布后,内务府上下都安静了一日。 没有人公开反对,也没有人敢替何坤求情。 三千两银子追回,职位降下去,旧日里那些靠着人情说话的管事们终于明白,账目出了问题,便不再只是挨几句训斥。 新制度很快正式下发。 第一条,内务府凡超过十两银子的采购,必须由两名以上人员联合签批,并附京城同类物品的市价对比。 第二条,采购、验收、入库三项不得由同一人经手。 第三条,紧急采购须在事后五日内补齐凭据,写清缘由、价格和经手人。 第四条,每月汇总一次,月底封账。 条文送到各房司时,许多人拿着册子看了许久。 以前一笔采购只要上头点头,便可以由一个人从头做到尾。如今多了联合签批、价格对照和分环节验收,办事自然麻烦一些。 可何坤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谁也不敢说这规矩多余。 内务府总管把新规矩看完,反倒长长出了口气。 “早该这样了。” 身边的管事不解:“总管,这样一来,每笔采购都要找人签字,往后办事不是更慢?” “慢一点,总比出了问题没人认账强。”总管将册子合上,“从前出了差错,大家都说是前面的人办的。如今每一环都写清楚,谁经手,谁负责。管理起来反倒简单。” 李明辉听到这话时,正在御书房和楚砚舟核对配套制度。 “内务府新规矩只是第一步。”他把另一份文书推到楚砚舟面前,“还要加年度审计。” 楚砚舟拿起文书。 “每年年底,由御前秉笔处抽查三成采购凭证?” “不是臣一个人查。”李明辉道,“由秉笔处定抽查范围,户部派人协核。这样既能防止内务府提前准备,也能避免御前人手不足。” “为什么是三成?” “太少,起不到威慑。太多,会拖住正常事务。”李明辉指了指文书,“三成已经足够覆盖主要类别。连续两年没有问题的房司,可以降到两成;发现异常的,下一年提高到五成。” 楚砚舟看完,点了点头。 “轮岗制度呢?” 李明辉又递上第三份文书。 “同一岗位不能连续做满五年。采购、验收、仓储和记账岗位,五年内至少轮换一次。” “内务府里老人不少。” “老人熟悉规矩,这是优势。”李明辉道,“但熟悉到能绕开规矩,就成了风险。轮岗不是赶人,是把熟悉某个环节的权力拆开,避免一个人在同一处扎根太久。” 楚砚舟用朱笔在两份文书上分别批了“准”。 李明辉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张排班表。 楚砚舟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格,抬眼道:“你连排班都写好了?” “臣连夜做的。” “你不是说不要加班?” “制度不落地,后面加的班更多。”李明辉指着表格道,“这是一次性加班,属于必要成本。” 楚砚舟盯着他:“你倒是会给自己找理由。” “臣这是精打细算。” 楚砚舟没有反驳,只让高泉将文书送下去。 新的规矩一落地,内务府各房司立刻忙了起来。 采购单旁边多了一栏市价,验收单上多了两名签字,仓房入库时还要对照数量。第一天,光是补填格式,便退回了十几份单据。 有人抱怨流程太细,第二天却发现自己少填了一项,避免了一次责任追查。 有人嫌联合签批麻烦,第三天又主动拿着单子去找同僚,因为他终于不必独自承担采购差错。 新规矩没有让所有人立刻变得清白,却让每个人都知道,手里的笔要留下痕迹。 李明辉在笔记本上写下内务府改革进度。 “联合签批:已落地。” “年度审计:已批准。” “人员轮岗:已批准。” 他翻到下一页,重新算了一遍预算。 内务府采购压价、减少重复人手、降低中间差价之后,年度节省预估很快便从六千两涨到了八千两以上。 李明辉在最后一行写道: “国库进度:从微胖到小康。” 写完,他满意地合上笔记本。 楚砚舟正好从旁边经过,看见那一行字,脚步停住。 “国库何时开始论胖瘦了?” “这是臣自创的财政评估法。”李明辉把笔记本收回怀里,“空虚、见底、微胖、小康,直观好懂。” “那朕如今是什么?” 李明辉认真打量他一眼。 “陛下是体力透支。” 楚砚舟脸色微沉:“朕问的是国库。” “臣说的也是国库。” 楚砚舟看了他片刻,抬手便要取他怀里的笔记本。 李明辉立刻往后一退,把本子按得更紧。 “陛下,这是臣的私人账。” “朕不能看?” “里面有些内容涉及个人评价,御览不合适。” “朕偏要看。” “那臣就只能申请休沐。” 楚砚舟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收了回来。 李明辉松了口气,将笔记本塞进袖中。 “这就对了。制度面前,人人平等。” 楚砚舟转身往御案走:“今晚加一页,写朕的评价。” “臣拒绝。” “拒绝无效。” 两人正说着,御膳房送来了一份新菜单。 送菜单的管事满脸喜色,进门便跪下道:“陛下,秉笔大人,御膳房有事禀报。” 李明辉接过菜单,扫了一眼。 “怎么又有事?采购制度才刚落地,御膳房不会已经出问题了吧?” “不是出问题,是有结余。” 管事连忙解释:“供应商换了,采购价降了,人员也精简了一部分。御膳房按新规重新核算后,发现本月预算还有剩余。” 李明辉看向菜单。 “有结余便退回去。” “原本是要退的。”管事搓了搓手,“可厨子们商量后,想用结余的钱研发几道新菜。今日已经做出了三道,特意送来请陛下和大人品尝。” 楚砚舟看向李明辉:“你不是总说改革不能只让人少花钱,还要让人吃得更好吗?” 李明辉顿时坐直。 “送进来。” 很快,三道新菜摆上了桌。 一道是酱香鱼片,一道是春笋烧鸡,还有一道看着像普通蒸饼,切开后却有鲜肉和菌菇馅料,香味十分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