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辉先夹了一块鱼片。 鱼肉嫩,酱香足,咸甜比例刚好,连他这种吃惯外卖的人都挑不出毛病。 他慢慢咽下去,神色从怀疑变成认真。 楚砚舟在旁边问:“如何?” 李明辉又尝了一口。 “好吃。” 御膳房管事眼睛一亮。 李明辉夹起春笋烧鸡,仔细品了品,点头道:“这个也好吃。蒸饼尤其不错,皮薄馅足,预算花得值。” 管事激动得差点跪下磕头。 李明辉赶紧摆手:“别磕。新菜能做出来,说明结余用得合理。把配方、成本和用料都记清楚,往后每月报一次。” “是,是。” 楚砚舟拿起一块蒸饼,咬了一口。 片刻后,他看向李明辉。 “确实不错。” 李明辉立刻把剩下半块夹进自己碗里。 “陛下喜欢便再让御膳房做,臣这块就不劳您惦记了。” 楚砚舟:“……” 送菜的管事忍着笑退了出去。 御膳房新菜单推行的三道新菜和一个旧人 “这道鱼片,再给朕添一份。” 楚砚舟的话刚落下,御膳房管事的腰便弯得更低了,脸上喜色藏都藏不住。 李明辉护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半块蒸饼,立刻开口:“陛下,鱼片可以添,蒸饼不行。这是臣先夹的。” 楚砚舟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朕没同你抢。” “那最好。”李明辉放心了,低头又咬了一口。 御膳房管事站在旁边,眼看两位主子都吃得满意,连忙道:“这三道菜的用料都在新预算里,没有多支银子。酱香鱼片用的是今日新到的鲜鱼,春笋烧鸡用了封地送来的春笋,菌菇蒸饼则是厨子们用边角料试出来的。” “边角料?”李明辉抬头。 “不是坏料。”管事赶紧解释,“是切肉时留下的碎肉,还有菌菇碎末。以前这些东西大多只能熬汤,现下厨子们想了个法子,调味后做成馅料,没想到味道很好。” 李明辉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制度改革不是拿着尺子到处量人,更不是逼着所有人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该省的地方省下来,该花的地方花得更明白,最后能让人吃上更好的饭,过上更稳当的日子,这才叫有意义。 “做得好。”他放下筷子,“新菜留下,但账目照旧报。每道菜的成本、用料和每日数量都写清楚,别刚夸两句,明天就给我端上一盘八两银子的鱼。” 御膳房管事一凛,赶紧道:“大人放心,小的们绝不敢。” 楚砚舟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鱼片,忽然道:“这三道菜,送一份去慈宁宫。” “是。” 管事刚退下,慈宁宫那边的人已经到了。 来的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进门便笑道:“陛下,太后听说御膳房出了新菜,特意让奴婢来问问,能不能也送一份过去。” 李明辉抬眼看向楚砚舟。 楚砚舟神色平静:“正要送。” 嬷嬷笑得更深了:“那可巧了。太后还说,若味道好,明日便让慈宁宫的小厨房也学一学。” 御膳房管事听得两眼发亮,连连应下。 半个时辰后,慈宁宫回了话。 太后把三道菜全尝了一遍,尤其喜欢菌菇蒸饼,还让人带回一句评价。 “钱省下来了,饭反倒更好吃。明辉这账,算得很有福气。” 这话传回御书房,御膳房上下都像得了天大的赏。 管事更是站在门外,恨不得立刻回去把新菜单裱起来。 李明辉却只是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他心里很清楚,这种正向反馈比一纸嘉奖更管用。 从前御膳房的人怕查账,是因为查账意味着削人、罚钱、问罪。如今大家看见,新规矩做得好,不但能少出错,还能有余钱研究新菜,谁还会把制度当成洪水猛兽? “这就是个好例子。”李明辉看着桌上的空盘子,忍不住说道,“以后谁再抱怨新规矩麻烦,就把这三道菜端过去。” 楚砚舟问:“端过去做什么?” “让他们先吃,再让他们看账。”李明辉认真道,“改革不是苦活。把漏洞堵上,把钱用对地方,大家都能得好处。这个道理,比写十页训诫都管用。” 楚砚舟看着他,眸色里带了点笑意。 “秉笔大人又要写新手册?” 李明辉立刻警觉:“臣只是随口一说,暂时没有加班计划。” “朕也只是随口一问。” “陛下最好是。” 两人正说着,阿顺从外头快步进来,脸上的笑意却不见了。 “大人。” 李明辉抬头:“怎么了?” 阿顺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浣衣局的王小福病倒了,方才人已经送到太医院去了。” 李明辉手中的茶盏停了一下。 王小福。 那个入宫签章与李明远一模一样的老太监。 也是当初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假籍身份或许并非孤例的人。 如今刘德顺的线索已经浮出来,内务府的旧账也在慢慢清理,但王小福毕竟是那条线上的关键人物。李明辉一直记得,他手上的签章,他那份被人改过的入宫记录。 “病得怎么样?”李明辉问。 “听说不太好。”阿顺道,“浣衣局的人说,他这些年一直洗衣,冬日泡冷水,夏日晒烈日,身子早就熬坏了。今日忽然疼得站不起来,手指都伸不开。” 李明辉沉默下来。 他见过王小福那双手。 粗糙,发红,指节比寻常人粗出一大圈,指甲边缘常年裂着口子。那时他只以为是年纪大了,没往深处想。 可现在听阿顺这么一说,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浣衣局的宫人,日复一日泡在冷水里洗衣,冬天没有暖手炉,夏天也躲不开暴晒。一个人若做十年二十年,身体怎么可能不垮? “大人,要不要让太医院尽心些?”阿顺问。 “太医院自然会治。”李明辉想了想,“你先去一趟,带些补品过去。就说是御书房慰问宫人,不要提别的。” 阿顺立刻应下。 “再问清楚,他这些年具体做什么活,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太医怎么说,也一并记下来。” “是。” 阿顺离开后,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楚砚舟放下筷子,看向李明辉:“你在想什么?” “臣在想,咱们的休沐制度还差一块。” “哪一块?” “人生病了,不能只靠扛。”李明辉说得很慢,“王小福病成这样,不是一两日的事。他在浣衣局做了很多年,手洗坏了,骨头也洗坏了。宫里人多,像他这样的人只怕不少。” 楚砚舟神色微沉。 李明辉起身走到书案边,抽出休沐制度的补充条款。 “臣想加一条。” 他提笔写下几个字。 “宫人职业病定期查验及岗位调整机制。” 楚砚舟走到他身边,看着纸上的字。 李明辉一边写,一边解释:“各司宫人每半年由太医院做一次基础查验。长期从事浣洗、搬运、灶火、夜值等差事的人,若查出旧疾加重,便由原司报内务府调整岗位。能做轻省活的,调去轻省处;确实不能做的,按病休处理。” “这会多出不少事。”楚砚舟道。 “会。”李明辉点头,“可若不做,等人彻底病倒,再花钱治、再找人补岗位,成本更高。” 他说完,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而且人不是耗材。不能用坏了就换。” 楚砚舟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暖阁外,槐树叶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片刻后,楚砚舟伸手替他压住纸页。 “写下去。” 李明辉抬头。 “制度既然要立,就立完整。”楚砚舟道,“太医院、内务府和各司之间的流程,朕让高泉去协调。” 李明辉唇角微微一动。 “陛下,这算新增工作量。” “记在补休里。” “那臣就放心了。” 傍晚,阿顺回来了。 他走进暖阁时,脚步比平日轻得多,像是怕惊扰什么。 “大人,王小福的病问清楚了。” 李明辉放下笔:“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是风湿入骨,常年寒湿侵身,又劳作太重。手指关节已经变形,膝盖也不好,往后怕是不能再冷水了。” 阿顺说着,眼眶有点红。 “他住的那间屋里,连个暖炉都没有。小的去时,他还说不用送补品,怕给御书房添麻烦。” 李明辉安静了许久。 良久,他才道:“明日我亲自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