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顺一愣:“大人,您亲自去?” “去看看他。”李明辉合上条款,“有些话,别人替我问不清楚。” 王小福的一件事 李明辉没有立刻追问,只抬手示意阿顺守在门外。 阿顺轻轻点头,带着太医院的小内侍退到廊下。 屋里只剩药炉咕嘟作响。 王小福躺在床上,呼吸很重。他像是想坐起来,才一动,手腕和膝盖便疼得发颤。 “别动。”李明辉按住他的肩,“躺着说。” 王小福看着他,眼神仍有些恍惚。 “大人,小的本来以为,这件事一辈子都不会有人问了。” “你慢慢说。” 王小福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厉害。 “小的是十四岁那年进宫的。那时候家里穷,爹病了,娘带着几个弟妹,实在养不起。后来村里来了个牙人,说宫里缺人,能给十两银子。” 李明辉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膝盖。 牙人。 这个词在大楚并不陌生。 民间有些人专门替富户、商铺和大户人家找工人、买仆役,从中抽取好处。可若把这种生意做到宫籍上,便不是普通的中间买卖了。 “买你的人是谁?”李明辉问。 王小福闭了闭眼,像是在努力回忆。 “当时我爹拿了银子,把我交给那个牙人。他带着我和另外几个孩子到了京城,先住在城外一间破院子里。过了几日,才有人来办手续。” “来的人是刘德顺?” “不是现在那个名字。”王小福摇头,“那时候大家叫他刘管事。他穿着内务府的衣裳,带着文书和印章。他看起来很凶,问了我们名字、年纪、籍贯,然后让我们按手印。” 李明辉目光微沉。 “只有刘管事一个人?” “不是。” 王小福这次答得很快。 “那牙人也在。他一直站在刘管事身边,手里拿着个钱袋子。刘管事办完一个人的手续,他便在纸上记一笔。后来我才知道,入宫的人越多,他拿得越多。” 李明辉的呼吸微微一顿。 这就对上了。 刘德顺负责伪造宫籍、办理手续,外头的牙人负责找人、买人、送人。 一条从民间通往皇宫的灰色链子。 那些无依无靠的穷苦孩子,被人用几两银子买走,再被送进高墙之内。有人或许真的进了宫,有人却可能连真实身份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而原身李明辉,很可能也是其中一个。 “那个牙人长什么样?”李明辉问。 王小福皱起眉,神情痛苦。 “过去太久了,小的记不大清。” “你慢慢想,不急。” “他个子不高,脸有些宽,说话带点京城口音。”王小福停了停,忽然抬手摸向自己的左耳,“还有……他的左耳缺了一块。” 李明辉眸色一凝。 “缺了一块?” “对。”王小福点头,“像是被什么咬掉的。小的那时害怕,不敢多看,可记得很清楚。他低头数银子的时候,小的正好瞧见了。” 左耳缺角的牙人。 这个细节太具体了。 具体到不可能是胡乱编出来的。 李明辉从袖中取出随身的小册子,将这句话记下。 “牙人,左耳残缺,曾与刘管事共同办理入宫手续。” 王小福看着他的笔,忽然低声道:“大人,您是不是也在查自己的事?” 李明辉手上的动作停住。 王小福却没有再问,只艰难地扯了扯嘴角。 “当年进宫后,我才知道,自己那份籍册上的名字,和家里给我取的名字不一样。小的那时不识字,也不敢问。后来过了很多年,才听人说,有些人入宫前的名字,本来就不作数。” 李明辉合上小册子。 “你还记得你原来的名字?” 王小福怔了怔,眼眶慢慢红了。 “记得。” 他声音很轻。 “王福生。福气的福,生死的生。” 李明辉没有说话。 一个人被卖进宫,名字被改,籍贯被抹,过去的一切被压进一页薄薄的文书里。往后所有人都叫他王小福,没人再问他原本是谁。 可他自己记得。 他记得自己不是一开始就叫这个名字。 “王福生。”李明辉重复了一遍。 王小福眼眶更红,偏过头去,不愿让人看见。 李明辉起身,替他把被角掖好。 “我记住了。” 王小福愣住。 “往后太医院会有人来复查。”李明辉道,“你不用再回浣衣局洗衣。等身体好些,内务府会给你调个轻省差事。” “大人,这怎么使得……” “按新规矩办。”李明辉说,“不是我额外给你的恩典。” 王小福张了张口,最后只用那双变形的手,紧紧攥住了被角。 离开太医院时,阿顺跟在李明辉身后,小声问:“大人,真要继续查那个牙人吗?” 李明辉没有立刻回答。 宫道很长,石砖被日光晒得发白。 一个缺耳的牙人,一个伪造签章的刘管事,一批被送进宫的人。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已经能看见一条完整的路。 而原身李明辉,大概就是沿着这条路走进宫门的。 只要继续查下去,他或许能找到原身真正的家人,找到那份被偷走的人生,甚至找到自己为何会顶着“李明远”的名字入宫。 可另一边,也有他不愿面对的东西。 若原身的身世牵扯到什么旧案,若有人故意安排他入宫,若楚砚舟早就知道其中的一部分…… 他现在拥有的一切,会不会也跟着变得不稳? 暖阁、御书房、阿顺、高泉、太后,还有楚砚舟。 这些人和事,早已不是他刚来时想逃开的麻烦。 李明辉回到暖阁后,没有立刻看账。 他坐在石桌前,取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记录签章问题的那几页。 上面有李明远的名字,有王小福的签章,有刘德顺的下落,也有他自己一点点查出来的疑问。 他看了很久。 阿顺站在一旁,没敢说话。 终于,李明辉抬手,将关于签章问题的所有页面折了个角。 纸页被折起时,发出很轻的一声。 他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最深处。 “先不查了。”李明辉道。 阿顺愣住:“大人,您不想知道了吗?” “想。” 李明辉靠在椅背上,望着院中的槐树。 “可有些事,知道得太早,不一定是好事。” 他停了停,声音很平静。 “我在这个身份里活了一年多。它现在不只是一个壳子,是我的人生。” 笔记本静静躺在抽屉里。 折起的页角,像是被暂时压住的一段旧事。 合上的笔记本和打开的国库报表 抽屉合上的第二日,各地送来的年度账目便堆满了暖阁。 户部书吏进门时,身后跟着六个人,抬着账箱,走得满头大汗。 “秉笔大人,这是凉州、青州、淮安、南安四地的年度汇总账。后面还有工部、兵部、礼部与宗亲封地的账目,今日下午会陆续送到。” 李明辉看着地上几乎没处落脚的箱子,缓缓吸了口气。 身份问题可以先压着。 账不会等他。 新账法推行将近半年,大楚第一次全国统一格式的年度报表,终于开始汇总。 这是一件大事。 从前各地账目各写各的,户部的账有户部的格式,地方有地方的习惯,宗亲封地甚至连科目名称都能自成一派。要核对一项银两,往往得翻几十本账,再让不同地方的书吏重新解释。 如今新账法统一了收入、支出、结余、欠款、储备和项目分类。 麻烦是前期的。 真正到了年度汇总时,这套制度的威力才会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