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串重新压回枕头底下,起身洗漱。 去御书房的路不长,李明辉却走得格外谨慎。到了殿内,他先向楚砚舟行礼,声音比平常正式了不少。 “臣参见陛下,今日会计监察司送来的审核报告已经整理完毕,请陛下过目。” 楚砚舟从奏折上抬眼,看了他片刻。 “放下吧。” “是,陛下。” 李明辉把卷宗放到御案左侧,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全程没有多停一步。 楚砚舟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停了两息,又重新回到折子上。 李明辉坐下之后,立刻拿起笔。 只要工作足够多,就没有心思胡思乱想。 这是他多年打工生涯总结出来的经验。只可惜经验归经验,今天并不怎么好用。 楚砚舟翻折子的声音就在前面,纸页轻轻摩擦,偶尔传来木珠碰到桌面的响声。 嗒。 李明辉笔尖偏了一下。 嗒。 他把刚写完的一行数字划歪了。 嗒。 李明辉深吸一口气,干脆把那页纸压住,重新拿了张空白纸。 楚砚舟像是什么都没察觉,继续批折子。可李明辉知道,对方已经看了自己好几次。 换做平时,他早就抬头问一句“陛下看臣做什么”,今天却连眼皮都没敢抬。 他开始刻意保持距离。 楚砚舟问话,他用“臣以为”开头,结尾必然带上“请陛下裁定”。 楚砚舟递来一份折子,他伸手接时提前半寸,避免碰到对方的手。 午间送茶时,他只给楚砚舟倒了茶,没像往常一样顺手把杯子推到对方手边,而是放在御案角落,退后两步。 连阿顺都察觉出不对,端着空食盒站在门边,悄悄看了他一眼。 李明辉只能假装没看见。 整整一日,御书房里安静得过分。 楚砚舟没有追问,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故意把需要他确认的折子递到手边。两个人都把分寸守得极好,偏偏那份过于端正的分寸比任何话都更刺眼。 下午核对地方税表时,李明辉算错了一笔。 他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半晌,重新核了一遍,才发现自己把楚砚舟翻页的声音听成了木珠碰桌。 这下彻底没法干活了。 傍晚时分,最后一缕光从窗棂间落进来,正好照在李明辉空荡荡的手腕上。 楚砚舟合上手里的折子,声音平静。 “你今天没戴手串。” 李明辉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腕,心跳漏了一拍。 手串在枕头底下 李明辉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停得太久,墨汁慢慢洇开,在“关税”两个字旁边晕出一小团黑。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喉结动了动。 楚砚舟坐在御案后,没有再翻折子,只看着他。 那目光不重,却比任何追问都更让人难受。 李明辉把笔搁下,袖口往下压了压,像这样就能把手腕遮住。 “臣早上走得急,忘了戴。” 他说得很平静。 至少听起来很平静。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话有多假。 手串就在暖阁枕头底下,压得好好的。他早上起身时还摸过,指尖在木珠上停了好一会儿,最后硬是把手收了回来。 不是忘了。 是没敢戴。 昨晚他翻来覆去承认自己喜欢楚砚舟,已经够要命了。今天若还把那串同款木珠戴在手上,在御书房里一低头就能看见,一抬头还能看见楚砚舟手腕上那串,他怕自己这一天根本不用看账。 看人就够了。 楚砚舟没有戳穿他。 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重新垂眼看折子。 这一声很轻,轻得像准了他的假话,又像把这件事暂时放下了。 李明辉却没因此松口气。 因为他一抬眼,就看见楚砚舟袖口半垂,那串檀木手串正安安稳稳地绕在腕间。 木珠颜色沉润,被体温焐出一点暖意。楚砚舟翻折子时,手腕偶尔贴到御案边,珠子轻轻碰一下桌面。 嗒。 声音很小。 御书房太安静,那一下就格外清楚。 李明辉刚拿起笔,指尖就跟着紧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低头,把注意力重新按回案卷上。 会计监察司送来的,这份报告已经有了真正的审核样子。 李明辉看了十几页,心情总算好了一点。 第一关口的税银入库数对得上。 第二关口的货物归类也没有大问题。 到了第三关口,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拿起旁边的红笔,在一行批注上点了点。 报告里写,大宗布匹分批入关,监察司用单批货值来判断税率是否适用,这个思路看起来没错,可问题在于他们漏了同一商号的合并口径。 如果只看单批,每一批都低于高税率门槛。 可把同一商号十日内的货物合并,就明显超过了。 这就是典型的拆分规避。 李明辉终于把楚砚舟手腕上的木珠暂时忘了。 他抽出一张空白批签纸,在旁边写道:“此处不宜仅以单批货值判定,应以同一商号、同一货类、连续十日内入关批次合并核算。若合并后超过高税率门槛,则按合并总额适用对应税率,再拆分入账。” 写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觉得还不够。 这些人刚开始独立办事,不能只告诉他们错了,还得告诉他们以后怎么避免。 他继续写:“审核时须建立商号索引,不可只按日期查账。商号名下分号、别号、代理行号亦需登记对应关系。若遇货主反复更换报关人,应列为重点抽查。” 一行行字落下去,李明辉心也跟着稳了。 这才是他熟悉的领域。 没有暧昧,没有猜测,只有方法、口径、证据链和可执行规则。 他越写越顺,甚至在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合并示意表,把“单批判定”和“合并判定”的差别列得清清楚楚。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习惯性吹了吹墨迹,准备把批签纸夹回报告里。 就在这时,他察觉到身后多了一道影子。 李明辉手指一顿。 御书房里没人敢无声无息站到他身后。 除了楚砚舟。 他没回头,却已经能感觉到那人离得很近。 近到淡淡的龙涎香压过了纸墨味。 近到他后颈忽然发紧。 楚砚舟没有立刻说话,只俯身看着他的批注。 李明辉握着笔,整个人坐得笔直,像被老师查作业的学生,又像被猎人盯住的兔子。 他心里飞快冒出一个念头:早知道就戴手串了。 至少还能分散一下紧张。 可下一刻他又觉得不对。 戴了更完。 楚砚舟的袖口垂下来一点,手腕上的檀木珠离他的视线很近。木珠贴着那截修长腕骨,颜色比昨日在街边买下时更深,显然已经戴了整整一天。 李明辉盯着那串珠子,不敢多看,又忍不住看。 楚砚舟抬手拿起那张批签纸。 纸页被抽走时带起一点轻风,擦过李明辉指尖。 他下意识收了收手。 楚砚舟看得很认真。 “商号索引。”他低声念了一遍,“这法子,监察司之前没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