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辉赶紧把心思扯回来。 “学过大类,但他们这次用得不熟。臣当初讲关税时,重点说了货类和税率,商号合并口径只是带过一句。法。 他自己都没太在意。 “嗯……写多了,自然就顺了。”李明辉干巴巴地说,“毕竟臣现在一天写的字,比从前扫一个月藏书阁还多。” 楚砚舟似乎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低,几乎贴着他后颈落下来。 李明辉手指一紧,笔尖差点又压进纸里。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坐着了。 再坐下去,他很可能会当场提议给御书房增加安全距离标尺。 可他刚要起身,楚砚舟已经微微俯得更近。 衣料摩擦声在耳后响起。 李明辉呼吸一停。 楚砚舟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你的字,比半年前好看了。” 声音低得像羽毛掠过耳廓。 李明辉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抖。 字比半年前好看了 李明辉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没有转头。 因为他很清楚,只要自己一转头,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很可能鼻尖碰鼻尖。 那就不是办公事故了。 那是要命。 他盯着批注纸上那行“同一商号连续十日合并核算”,努力把每一个字都看成银钱,把楚砚舟的呼吸从后颈赶出去。 没用。 那句话还贴在耳边。 你的字,比半年前好看了。 夸字就夸字,为什么要靠这么近? 李明辉在心里把御书房礼仪规范翻了一遍,确认里面没有“皇帝夸臣子字迹时须保持三尺以上距离”这一条,顿时更心累了。 他只能低着头,闷闷回了一句:“谢陛下夸奖。” 声音有点哑。 说完,他立刻拿起笔,装作继续修改报告。 笔尖落下去时,第一笔写得还算稳,第二笔就偏了点。他硬是把那个歪掉的点补成了一个看起来很正常的顿笔。 楚砚舟在他身后站了几息。 不长。 可李明辉觉得这几息比朝会还难熬。 终于,身后那道气息退开了。 衣袖擦过空气,脚步声往御案那边去。楚砚舟重新坐回去,拿起一本奏折,纸页翻动的声音恢复了平常。 李明辉这才无声地长出一口气。 可他还没来得及彻底放松,手心的湿意就先提醒了他。 全是汗。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看,像不认识这只手。 一个干了多年税务会计、穿越后硬刚六部和宗亲账本的人,居然因为一句夸字手心冒汗。 丢人。 太丢人了。 他趁楚砚舟低头看折子,悄悄把右手缩进袖子里,在袖口内侧蹭了蹭。 蹭完又觉得不够,再换左手蹭了一下。 阿顺正巧从门口探头进来,准备问要不要添茶,瞧见这一幕,嘴巴刚张开又闭上,默默退了出去。 李明辉装作没看见。 他把剩下的报告全部压到面前,逼自己进入工作状态。 有用。 至少比听木珠响有用。 他逐页审过去,把会计监察司几个小毛病都圈了出来。有的是凭据索引不够细,有的是差异原因写得太空,还有一份把抽查比例写错了,把“十取一”写成了“十取二”。 这错误不算大,却会让地方衙门觉得监察司标准前后不一。 李明辉在旁边批:“抽查比例须与手册一致,如需加抽,须注明加抽原因,不可让被查衙门以口径不明为由拖延。” 写到这里,他总算找回了点熟悉的节奏。 楚砚舟没有再过来。 可李明辉知道,对方偶尔会看他。 那种目光不露声色,落一下就收回去,像批折时顺手翻过一页。偏偏他每次都能察觉。 这更烦。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感官这么灵? 直到审完最后一份报告,李明辉把批注整理成一叠,夹好,叫来阿顺。 “送回会计监察司,让他们按批注改一版。尤其是商号索引那一条,明日午前补一份操作细则送来。” 阿顺接过报告,忙点头:“是,公公。” 李明辉看着案上空下来的地方,忽然不知道手该放哪儿。 忙的时候还能装没事,一闲下来,那句贴耳的夸奖又跑了回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楚砚舟。 楚砚舟正低头批折,神色平静,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很好。 只有他一个人在乱。 李明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陛下,臣去泡茶。” 楚砚舟抬眼:“茶水房不是有阿顺?” “臣顺手走走。”李明辉努力让语气显得很自然,“坐久了,腿麻。” 楚砚舟看了他片刻,没拆穿。 “去吧。” 李明辉行了礼,转身走得比平时快了点。 一进茶水房,他立刻把门虚掩上,抬手按住耳朵。 热。 非常热。 他左右看了一圈,见屋里没人,才走到角落那面铜镜前。 铜镜不算清楚,照出来的人影有点发暗,可耳朵红成那样,根本不需要多清楚。 李明辉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 这哪是耳朵。 这是被御膳房丢进锅里煮过。 他抬手捂住脸,低声骂自己:“出息。” 骂完没用。 耳朵还是红。 他只好舀了点凉水,先拍了拍耳根,又用湿帕子按了一会儿。凉意贴上去,总算把那股热压下去一点。 他对着铜镜深呼吸。 一遍。 两遍。 第三遍时,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准备上朝挨骂的倒霉官员。 只是那些官员怕的是皇帝问罪,他怕的是皇帝夸字。 这对比太离谱,李明辉差点被自己气笑。 茶水在小炉上滚起来。 他收拾好表情,泡了一壶清茶,又想了想,往另一只杯里少放了点茶叶。楚砚舟今日看了一上午折子,若茶太浓,夜里又要睡不着。 手伸出去时,他顿住了。 顺手。 又是顺手。 他现在最怕这两个字。 昨日买手串,也是楚砚舟一句“只是顺手”。 可真正让人心乱的东西,往往都披着顺手的皮。 李明辉盯着茶杯看了片刻,还是把水冲了下去。 算了。 他是技术总顾问,不是冷酷茶水机器。 该照顾还得照顾。 端着茶回到御书房时,楚砚舟刚放下一份折子。 李明辉把自己的茶放回案边,随后端着另一杯走到御案前。 “陛下,茶淡一些。” 楚砚舟看了茶杯一眼,又看向他。 “你泡的?” “嗯。”李明辉轻咳一声,“臣顺手。” 话一出口,他就想把“顺手”两个字收回来。 楚砚舟却像没听出什么,只伸手接杯。 李明辉本能地想把杯子放下就退,可今日不知是铜镜前那番自我冷静有了用,还是他不想显得太刻意,他没有立刻缩手。 茶杯从他指间交到楚砚舟手里。 两个人的指尖碰到了一起。 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