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泓:“” 他默默转开脸。 他就不该主动跟这自恋玩意儿搭话。 另一头。 “找到了。”长垣声音平静无波。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缭绕的雾丝凝聚,周身随之弥漫开一股似是能吞没一切的毁灭气息。 虽只是雏形,但毁灭法则的威压已足够骇人。 长垣手腕轻转。 身后古刹中,数条铁锁应声而动,贯穿挡在前方的数只血兽的同时,朝着那层无形屏障直刺而去! 嗤—— 雾化的虚与实,与毁灭道则相互交织,在屏障表面侵蚀出一小片绝对的空无。 他的动作精准而优雅,甚至带着异域舞蹈般的独特韵律。 屏障之上,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不规则空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寸寸蚀刻出来。 空洞边缘,残留的道蕴早挣扎,却始终无法越过那片被毁灭道则浸染的虚无边界。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此道仅能维持五息。”长垣额心竖痕闭合,脸色似乎苍白了一瞬,但气息依旧平稳。 炎日没有废话,甚至连眼神都未给长垣一个。 他整个人已化作一道赤色流光,剑在前,人在后,径直飞向那道正在缩小的虚无通道! 长垣静立原地,目送那道赤色流光彻底没入通道深处,直至屏障上的空洞被周遭流转的道则弥合如初,不留一丝痕迹。 他缓缓垂下手,周身缭绕的雾霭似乎淡去了些许。 望着恢复完整的屏障,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 “对你这样走出涅槃之道的人而言,城内,才是真正的淬炼之所啊。” 话音落下,他抬眸望向远方。 血兽的浪潮再度黑压压地涌来。 身后,九幽古刹沉浮,檐角铃动,梵音再起。 下方人群中。 宋熠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小师叔。” 他忽然出声,叫住林忱。 林忱正要向前的脚步一顿,侧身回望。 “等此间事了,”宋熠脸上惯有的笑意淡去,神色凝沉,“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林忱看着他,像是明白他真正在忧虑什么:“虞邑实力很强,你不必过于担心。” 虞邑真身乃是相柳,这等上古大妖的血脉之力,本就与九尾狐不相上下,怎可能会弱。 宋熠自是知道这一点的,视线投向更高远的天际:“若是从虚空下手呢?” 他担心的,是那些人为了彻底掩盖痕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从根源上将整个乾元大世界抹去。 林忱沉默片刻,道:“这一点,我也想过。” 他望向望海阁方向。 那里,时川正悠闲地坐在飞檐一角,支着下巴看戏。 穆箴言则静立轩窗之后,白衣如雪,仿佛与这片喧嚣的战场隔着一层无形的界限。 “但你可以相信时川,”林忱收回视线,看向宋熠,“也该相信师尊。” 宋熠怔了怔,随即唇角缓缓扬起,那层凝重如云雾散去: “我明白了。” 林忱不再多言,目光转向宋熠身侧的夏年: “走吧,我送你入城。” “有劳小师叔。”夏年重重点头。 林忱转身,一步踏出。 身后,是众人铺展的煌煌战场,剑光、雷火、阵纹、兽潮交织成一片灼目的混沌。 身前,是海天之间那条被守一一剑劈开的澄澈通路,如一道撕裂血色天幕的光桥。 他步伐平稳,径直朝着那片被血色与雷火笼罩的海天深处走去。 夏年紧随其后。 轮回之城 海天之间,一道青光骤然升起。 它在万道洪流中脱颖而出,如璀璨星河,澄澈夺目,将翻涌的血色与黑雾都映得通透。 青光当空一凝,随即层层绽开,旋即化作一朵徐徐盛放的青莲。 莲开九瓣,每一瓣脉络间皆流淌着混沌初开般的古老道韵。 莲下,忽然出现一株神树,根系深扎虚空,树冠直撑天幕,枝叶间流淌五彩神光。 每一片叶子都仿佛承载着一门道法,光晕荡漾间,生命气息充盈天地间! 青莲照空,神树撑天,清辉洒落,万秽俱消! 树下,两道身影并肩凌空,朝着古城方向缓缓行去。 青莲清辉与神树神光交映,为他们铺开一条无尘无垢的通道。 “师兄,快看!”远处一名年轻弟子激动得声音颤抖,“那是林道君!” 身旁年长的男子仰首望去:“我早说过,你一定能亲眼再见此景。” “可是师兄,”年轻弟子看向遮天蔽日的血兽,惴惴不安道,“这么多域外天魔前辈们,真能守住吗?” 年长男子沉默片刻。 他扫过青莲之下那两道沉静从容的身影,又掠过远方各处战场上升起的各色辉光。 最终,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笃定: “能。” “站在那里可是整整一个时代的光。” “我们该信的,从不是能否守住。” 他抬手,按在年轻师弟的肩上,“而是他们正在守,替我们这些尚显微末之人守。” 年轻弟子怔怔听着,眼中的惶然渐渐被另一种灼热的光取代。他攥紧拳头,坚毅道: “师兄,我以后,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 天穹之上。 青莲清辉所照之处,血秽退散。 莲下二人,已渐行渐深。 林忱从小绿枝干上摘下两片圆叶,交给夏年: “你的生死劫,源头便在那城中。我只能送你到此。若在城中遇到炎日,便将另一片叶子交给他。” 夏年郑重接过,颔首应道:“多谢小师叔,我一定带到。” 林忱抬手虚按,掌心灵光乍现。 头顶青莲霎时清辉暴涨,莲瓣层层绽放。 其下的往生神树枝叶摇动,生命神光与青莲的清辉融合。 也是混沌法则与生命法则在此交汇,刹那,一股沛然莫御的洪流直贯古城! 轰! 那道交融双法的洪流,硬生生在无边污浊中劈开一道短暂却纯净的通路。 “去吧。” 夏年握紧手中圆叶,身化长虹,沿着林忱开辟的璀璨光路,决然没入古城翻涌的阴影之中。 城中血腥气浓重刺鼻,黑压压望不见尽头的血兽正涌向城门。 他穿行在昏沉的巷道里,圆叶在掌心渗出温润光晕,映亮脚下被污血浸透的石板。 石板上,古老繁复的纹路仍从血垢间隐约透出。 四面八方传来血兽的嘶吼,腥黏的气息缠裹周身,他却步履未乱。 夏年没有像无羁几人那样,在守一剑开前路时便直冲战场。 因为他知道,自己有更重要的事必须去做。 这座城,他认得。 不是在今生,也不是从九世墟相的记忆残片中得来。 是从临冀岛归来时,与那只黑色小兽对视一眼,堕入轮回之境时曾见的景象。 他当时明明一直在一片黑暗与虚无之中,可在这座城出现时,他便确定了,轮回中的自己,被关在了城中。 这城,是轮回法则在现世偶尔投下的倒影,诞生于“终末”与“起始”相交的点。 因他继承了轮回法则,所以它来了,与他命轨相接。 它本应是寂静的、循环的、近乎永恒的中立之地。 可如今,它成了载体。 被上界那些疯子捕获、锚定、改造,硬生生塞进了这方大世界,成了血兽涌入此界的“门”。 那些人借用了这场必然到来的“共鸣”,将血兽之祸嫁接于他的劫数之上,用他命理中的剧变来掩盖他们撕裂界域、窃取气运的动静。 两场本无关联的劫数,便如此被强行拧成了死结。 他会知晓这些,是因为上次说出那番尴尬的话后,宋熠便将乾元界的一切渊源,连同这些血兽的真正目的,一并告知了他。 宋熠甚至还说,用不了多久,他们便会重返故土。 而到了那时,宗门的重担,便将真正落在他的肩上。 宋熠这几十年来事无巨细的栽培,夏年并非毫无预感。 可当这些话从宋熠口中道出时,他还是沉默了许久。 那并非畏惧,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清明。 归墟古城历经九重墟相,九世记忆沉淀叠加,可这些过往于他而言,不过是看一场漫长的置身事外之戏。 他曾见自己为帝王、为修士、为凡人,甚至为一缕执念,尝尽悲欢离合,历经崛起陨落。 那些都是他,却又绝非此刻的他。 就像前些天宋锦书玩笑般问他“对此异象是何看法”时,他才能那般赤诚坦然地道出那番话。 纵使这些年心境早已今非昔比,但他的道心,仍是今世的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