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的剑道和道蕴都不是守一能窥探的,尤其是那至高无上的主宰道。 守一感受着这些充满杀伐却又不曾真正对他下死手的剑气,脑中电光一闪,悟了。 他似乎明白穆箴言的用意了。 他是剑灵根,天生便是剑的主宰。 他的剑道,是将剑淬炼到法则本源的路,要走到尽头,走到那道的源头,化为真正的剑主。 下界蹉跎千年不飞升,他一直觉得差了点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林忱便是他的机缘。 所以当林忱返回乾元界时,他才会选择跟去。 是林忱牵起了这条线。若非如此,穆箴言此等人物,又怎会屈尊费心指点他。 守一闭上眼睛,沉浸在自己的悟道中,周身剑意越来越沉,越来越静。 过了许久,久到大白它们一盘瓜子都磕完了又续上,他才再次睁眼。 在这黑与白交织的剑意里,他看见了杀伐之外的另一层东西。 不止是尸山血海,不止是剑的重量与代价,还有秩序。 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画面、那些残暴凌厉的气息,都是这把剑走过的路。 剑随主人,那路,也是穆箴言走过的路。 而穆箴言,正站在路的尽头,重新裁定秩序。 所以,那把剑上的黑白,并非林忱身上混沌气息那般包容万象,而是杀伐之后沉淀下来的归寂。 那些渗进剑骨的血腥、那些在剑鸣中哀嚎又归于死寂的亡魂,一点一点染成了它的底色,覆在那半黑半白的剑身上。 杀到最后,杀伐本身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杀伐之后留下的秩序——平静。 所以这把剑的黑白,不是混沌,而是无数岁月里斩出来的因果。 是沉淀,是归止,是万剑归宗,是道法自然。 而他自己的道,也当从无尽交战中沉淀,成为真正的剑主! 守一握紧手中的无回剑,抬头看向穆箴言。 那人还是那副样子,白衣白发,面上没有表情。 萦绕在他周身的黑白剑气缓缓消散。守一躬身一礼:“多谢上神指点。” 直起身时,他周身的剑意骤然迸发。 无回剑从他手中飞起,悬在半空剑身震颤,发出清越长鸣。 他的气息开始攀升,从地仙初期跃至中期,一蹴而就。 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变化。 云峥和溟尘对视一眼,满眼都是震撼。 他们见过人突破,没见过人这么突破。不打坐,不凝神,不闭关,站着就悟了。 原来,这就是上神指点的份量吗? 大白瞪着眼睛盯着守一看。洛灵从它头顶探出脑袋,小小声说了一句: “守一好厉害呀~” 林忱望着守一,弯起唇角。 他想起下界那一战,守一一剑断山、分海、清天。 那时他觉得守一的剑已经到了极致,如今一看,才知那不过是下界的终点,上界的。 他偏头看向穆箴言。 那人收起虚空中的长剑,正朝他走来。 衣袂翻飞,白发如雪。 “箴言。”林忱喊他。 “嗯。” “难得看到箴言如此用心指点一个人。” 穆箴言走到林忱身侧才开口:“他悟性不错。” 林忱笑了笑,盯着悬在他身后的那柄剑看。 溟尘和云峥早在穆箴言走来时就弹跳起来,躲到竹林边去了。 方才虚空战场撕裂又弥合的瞬间,他们离得不近,可那股凌厉的剑气还是隔着半个院子扫过来。 二人并非剑修,剑于他们不过是趁手的兵器,可即便如此,也被那锋锐之气吓得脊背发凉。 这和成天跟在大白身边瞎玩的洛灵完全不一样。 那柄黑白交织的长剑悬在虚空中,像是立于高处俯视万物的存在,不容旁人僭越。 林忱也感受到了那股不近人情的寒意。 “这把剑叫什么?” “诛天。” “很像箴言的风格。” 一把斩仙,一把诛天,两者都是从杀戮中走来,唯一的区别是,斩仙剑不过数百年,经历的杀戮虽多,却还停留在下界。 又有大白中和,其中戾气早已消散。 诛天则不同,它是师尊一路走来的象征。 无人化解的凶戾之气,加上长达万载的杀戮,光是一丝锋芒便足以让人毙命。 师尊与守一的切磋中,虽不曾开口,却祭出这柄剑来指点对方。 意在让守一从剑魂中看见东西,从那些经历里悟出该悟的。 很显然,守一悟性极佳,不过半个时辰便明白了师尊的用意,更借此突破桎梏。 林忱则是很早就知道师尊的道,所以他才能看得如此清楚。 穆箴言瞥了眼身后那柄剑。 诛天剑锋芒彻底内敛,光华一闪而过,几人中间便多了一个少年。 少年身量与洛灵相仿,抱臂而立,周身气息冷淡。 发分两色,衣分双袖皆是以黑白为界。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左眼纯黑,右眼莹白,虹膜近乎透明。 两只眼睛望过来时,像昼与夜同时落在一个人身上。 一张脸也捏得极为好看,薄唇微抿,不露喜怒。 大白跳上桌,盯着少年看了好一会儿:“洛灵,它和你完全不一样耶!” 洛灵也盯着它看,叉腰道:“本神剑才不要和它一样!” 剑灵 少年没理会一灵一猫,由剑化灵后,就一直盯着林忱看。 它在这人身上感受到了主人的气息,很浓很浓的气息。 但它无法理解,穆箴言的气息是怎么跑到对方身上去的。 林忱迎着少年的视线,忽地眉眼一弯,朝它露出了清浅明媚的笑。 少年一怔,下意识别开眼。 穆箴言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开口,只是将目光移到少年身上,那目光分明淡得不行,却让后者一僵。 少年有些茫然地眨了眨阴阳眼,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让自己的主人这样看着它。 它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走到大白它们身边,乖乖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可它的压迫感实在太强。 小白它们修为又太低,面对这个突然靠近的少年,除了大白、大黑和洛灵,一个个全炸了毛。 就连小灰这个大乘巅峰,都吓得缩进了龟壳。 林忱自己也有些错愕,眼神犹疑地望着穆箴言: 不是,这醋你也吃?那可是你自己的剑啊。 他又看着乖乖坐着的少年,从它的反应来看,似乎只是气息吓人? 大白胆子最大,最先凑上去。 它跳到少年面前,仰着猫脸左看右看,见它一动不动,又伸出爪子碰了碰它的衣服。 少年瞥了它一眼,刚想伸手拍飞,可不知怎么,最终还是没有动作。 大白这个心大的,压根就没注意到自己差点被拍飞的事,嬉皮笑脸道: “别板着脸嘛,师尊又没骂你。” 少年垂着眼,没有回应。 大白也不在意,自顾自围着它转了一圈,嘴里嘀嘀咕咕:“这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吓人,和师尊一个样。” 洛灵从大白头顶探出脑袋,认真接话:“因为是主人的剑,当然像主人。” “那也没见小忱忱像本喵啊!”大白斜了它一眼,又道,“你不也是师尊的剑,怎么没见你也像。” 洛灵自动忽略它的前半句,小嘴一撅,只答了后半句:“本神剑哪里不像了。” “你哪里像了?”大白上下打量它,“你除了脸冷一点,哪里都不像。” 洛灵想了想,把脸一板,做出严肃的表情。 别说,突然冷下来,还真有几分穆箴言的感觉。 可大白哪管它这个,伸手就要挠,洛灵哪让得逞? 于是乎,一灵一猫就这么闹了起来。 林忱抬手捏了捏眉心,也在桌前坐下。 少年就坐在他对面,板正得像个小学生。 他不是很懂,为什么师尊本命剑的剑灵都这么怕师尊。 按理说,诛天剑是陪师尊跨越数十万年的剑,斩杀无数敌人,不该是这样才对。 林忱想到这里,又看到少年身上如此鲜明的阴阳分界,难免想起师尊之前说的那番话。 他说自己天生阴阳,降生之时显化的并非青龙应有的青瑞之象,而是阴阳交织的异象,本体亦然。 因而诛天剑呈现阴阳之相,林忱并不觉得意外,毕竟师尊炼器本命神火,便是黑白二色。 想着想着,林忱就懂了。 或许不是怕,是敬畏。 师尊的道,是主宰。 他定义法则,裁定秩序,连天地都要顺从他的意志。 诛天剑虽是陪伴他最久的本命剑,正因陪伴最久,才最清楚师尊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