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被困在一具陌生的躯体中,只能用对方的双眼、以对方的角度,来看这段尘封的往事。 好在,神识是共享的。 此人的神识虽未刻意散开,却虚虚笼罩着四周,林忱凝神体察,也算是大致看清了这场宫宴。 巍峨殿宇中,席间坐着的修士数十人,修为最低的也是仙尊境。 至于仙君境,连入席的资格都没有。 然纵观全场,并无妖、魔两界之人,可见这是天界大能的内部议事。 可林忱仍有一点想不通。 按理说他被困在这具躯体的识海之中,本不该拥有一模一样的五感体验。 心中虽存疑,可殿内局势愈发紧绷,他只得暂且压下思绪,凝神听起众人议论。 “本座多年闭关未出,竟不知三界何时出了此等传奇人物。” 林忱对面的一位修士忽然起身,执盏相对, “听闻衍道友入道时便得往生神树认主,而今短短万年,已成就仙帝之境。本座敬道友一杯。” 林忱无法动弹。 但他的视线朝对面那人看了过去。 那名唤作衍的男子沉默不语,抬手举起酒盏,虚虚还了一礼。 对面之人将酒一饮而尽,见衍只轻抿了一口便拂袖坐下,面上态度做得极好,那眼神却没怎么收敛。 一直盯着衍看,像是要将他盯出一个窟窿般。 显然,他身为一宫之主被一个小辈拂了面子,到底有些不快。 衍神色未变,望向对方的目光依旧平淡如水。 最后还是坐在那男子身侧的老者开口缓和了气氛: “玉澧宫主,老夫早便同你说过了,衍小友性情本就如此,你多担待些。” “这还成本座的不是了?” “玉澧宫主闭关数十万年,出关前怎么不先打听打听如今三界的大势?” 又一位姿容出众的女子开口, “衍道友乃是巫神一族的后人,身怀混沌道胎,怕是你下次闭关出来,人家已成上神了。” “哦?”玉澧宫主脸色一沉,“按鹤仪宫主的意思,本座还得给他赔个不是?” “本宫可没这么说。但你非要这么理解,也无不可。” “好了好了。”有人站出来打圆场,“玉澧、鹤仪两位天宫之主,今日天帝召集我等,是为商讨三界最后一尊神位以及域外血兽之事。” 玉澧与鹤仪两宫不和,不是什么秘密。 众人纷纷当起和事佬,七嘴八舌地劝着。 鹤仪宫主淡笑一声: “最后一尊神位何须再议?殿内早已有人选,衍道友之天赋,已是毋庸置疑。 诸位还不如将心思放在域外。 如今妖族没落,天地四灵自上次血兽叩关后以身殉阵,世间再无四灵踪迹。 可近年来血兽潮却连连再起。” 她说着,目光转向玉澧宫主, “你玉澧天宫乃是天界镇守边陲的要塞,近万年来血兽入侵了多少次?你自己数过吗?” “同样是镇守边陲,怎不见妖、魔两界出这等纰漏?依本宫看,你若当真管不好,这个宫主不如自请下任。”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 鹤仪宫主说得不留情面,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玉澧宫主面色一变再变,最终也没反驳。 林忱透过衍的眼睛看着这一幕。 作为后来者,他当然知道衍后来成为了上神。 他还知道,衍以一己之力,为三界谋了六百多万年的安定。 此次宫宴中,仙尊和仙帝都在吵,但上首的天帝以及另外两名上神,始终一言不发。 衍亦然,甚至连表情都未曾变过。 他端坐席间,金盏中的琼酿未再饮一口,目光垂落在案前的玉碟上,像听一场闹剧。 可林忱借着神识感知到,衍的注意力不在殿内。 应该说,不在任何一个地方,而是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够了。” 天帝似是看够了,终于开口。 冕旒垂珠轻轻晃动,露出底下一双深沉如渊的眼睛。 他扫过殿内众人,缓缓道: “即便无天地四灵,八位上神亦可抵挡。此事,本帝会与三界上神再行商议。” 随后,他的目光停在衍身上。 “衍仙帝,你巫神一族在三界历史久远,此次劫难亦是你族预言所得。不知你可曾推演出更好的解法?” 衍摇头:“回天帝,不曾。” 天帝轻叹一声:“也是。若是如此轻易,当初四灵又怎会以身殉阵,才得以镇压域外之魔。” 一旁沉默的两位上神之一说道:“此事,或许还有解法。” “此话怎讲?”天帝侧目。 众人不再私下交流,全都竖起耳朵。 “衍小友与九重天之上的往生神树有所牵连,他所行之道,又是有无相生的混沌大道。若是得此族鼎力相助,未必不能镇压域外之魔。” 那位上神话音一顿,神识扫过四方, “诸位活了这么久,莫非忘了往生神树为何能扎根天河之畔、造就一方至澄灵域?” 众人的神经明显紧绷起来,气氛又沉了下去。 林忱同样凝神,因为,这就是他这一趟前来,最想知道的答案。 混沌道胎的往事(二) 丝竹声停了。 殿内又是一片死寂。 无人说话,可那些沉默的面孔底下,分明藏着早已心知肚明的答案。 林忱察觉到衍的神识轻轻动了一下。 此前对方一直沉浸在混沌虚无的注意力,此刻有了明确的方向。 它直直指向了天帝。 说是指向天帝也不准确,林忱能感觉到,衍的注意力并非落在那个人身上,而是他身上的某一件器物。 可他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在一片沉默中,起初开口的那位上神再度开口: “众所周知,九重天之上的灵域,乃是一片浩瀚海域。 往生神树的栖息之所,诸位皆称其为天河之畔。 何为天河之畔? 那是天道法则的汇聚点,诸天万界气运流转的中枢。 想来在座诸位心中或有疑惑。 往生神树扎根于此,岂不是占尽了天时地利?” 的确,在场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但“所有人”里不包括天帝,不包括那位始终沉默的上神,也不包括衍。 神与仙最根本的差别,在于脱离天道桎梏之后,能看见神之下看不见的东西。 “实则恰恰相反。神树扎根天河,并非在汲取三界的养分,反倒是在替三界承受反噬。” 那位上神的声音沉了下来, “诸位不妨想想,此树为何名为‘往生’?” 能得上神点拨解惑,殿内众人一改先前的态度。 就连方才针锋相对的玉澧与鹤仪两宫之主,也安静下来,凝神倾听。 上神抬手,虚空中浮现出一株神树的虚影。 此为他用神力凝聚出的往生神树之相,仅有其形。 枝叶婆娑,叶片上的金色脉络清晰可见,像一张铺满天际的大网。 “往生,实为承载,为转化,为新生。 众生业力,万古因果,天道运转中所有无法消解的浊息,皆由此树吸纳、转化、沉淀。 浊者化为清,死者复为生。 它的每一片叶子,都是一道未解的业,也是一道不同的法则。 轮廓不同,是因为世间没有两道完全相同的因果,更没有完全相同的法则。” 殿内众仙此刻方才幡然醒悟。 有人喃喃开口: “所以,往生神树也相当于三千法则的另一层化身?若能得神树相助,有业力和法则加持,其净化之力将是域外之魔最严厉的克星。” 旁边的人附和道: “天地诞生至今,仙史从未有过往生神树认主的记载。这兴许是四灵陨落之后,三界的又一次生机。” 殿内不少人的目光聚焦到衍身上。 林忱却怔住了。 他没想到,小绿身上竟背负着这么多。 一片圆叶就是一道法则,一段因果。 那岂非意味着,等到小绿成长到真正的高度,三界过往的因果皆可在他眼中呈现? 怔愣之后,便是惘然。 他想到更深的一层。 往生神树为三界承受反噬,压住业力,净化浊息。 只要神树不死,三界的规则就不会变。 因为所有不该存续的业力都被它压在天河之底,压在灵域之下。 至于三界与域外虚无之地的争端,根本不能成为灵域覆灭的理由。 古往今来,那些不甘困守一隅的强者,又岂会真的安于现状? 万法万物,就连天道运行也遵循着物竞天择的道理。 只不过天道站在了三界这边,不曾选择那些所谓的“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