泓祈面色骤然沉下: “天道本就轮回更迭,旧序腐朽,自该被新道取代。你身处局中关键之地,又怎能独善其身?” 衍眸光微冷:“更迭秩序,是以众生白骨为梯,以三界浩劫为局?” 泓祈:“既入棋局,便该有落子无悔的觉悟。” 衍轻笑了一声,垂眸看着肩头的黑色小兽,神情柔和下来: “尔等焉知,本尊属棋手、棋子,还是这盘棋局真正的布局之人?” 激战落幕。 林忱借着衍的视角,亲眼见证一位上神就此陨落。 昔日盛极一时的神域,也随之一点点归于虚无。 衍太强了。 手轻覆,翻涌的混沌气浪便席卷四方。 再一步跨出,便是万里虚空。 往生神树参天而立。 根系从虚无中探出,扎进泓祈神域的法则节点,一寸一寸绞碎那些固化了数百万年的神道秩序。 二人虽同属上神境界,可道法层面的天然压制,让泓祈无论如何奋力抵抗,都挣不脱混沌道韵的禁锢,更无法脱离衍的领域。 林忱回望着衍凝聚出的那朵混沌青莲,以及那株已经长成的往生神树。 他们所走的道,何其相像。 或许,他的终点,便是衍。 但……真的是这样吗? 未必。 衍是一个人,但他不是。 他有师尊,有大白,有一群和他一样,同样天赋卓绝的伙伴。 自己只是需要时间去成长,将来未必不能达到比衍还要高的高度。 衍不知为何,唇角忽然扬起,随即把肩头的黑色小兽捧在掌心: “走吧,我们该去蹭饭了。” 大黑眨着那双一闪一闪的银色大眼睛,尾巴卷住他的手腕: “嗷~” 衍托着黑兽,抬步迈入虚空裂隙。 裂隙另一端,便是九重天之上的灵域,那片悬浮在云海尽头的浩渺海域。 往生神树的根系深扎天河之畔,繁茂枝叶轻垂,将整片海域笼罩在温润的碧色光华里。 借着衍的视线,林忱看见凤凰栖于枝头,尾羽舒展,烈焰般的羽翼流光溢彩。 鲛人穿梭于碧波之下,清越歌声穿透水波,空灵缥缈,恍如幻梦。 还有诸多他从未见过的灵物,自在嬉闹,处处一派安宁祥和。 此地生机绵长,暖意融融,足以抚平人心所有躁动。 林忱从未踏足过灵域,望着眼前盛景,再想到现世灵域已然沦为死寂之地,心底翻涌起悲凉。 “衍大人~” 一颗漂亮的头颅自水中探出。 那人长发似深海凝潭,耳侧生有精致鱼鳍,眼眸澄澈纯真,直直望向衍。 “你又带着小梦貘来啦?” 衍微微颔首,将大黑放落在地:“劳你照拂一二。” “遵命!”小鲛人从水中一跃而起,扬起阵阵水花,落地后便化出了双腿,光脚踩在沙滩上。 “前些日子相柳带了不少好吃的回来,小梦貘有口福啦。” 枝头休憩的凤凰振翅睁眼,盘旋一圈后停在衍身前。 “本王此番携了不少仙果前来,衍上神不留下尝尝?” “可是鸾火天洲不好?怎的本尊每次来此都能见到你?” 凤凰摇身化作一名身着焰纹华衫的俊美男子,身姿翩跹,仙气飘然。 他将怀中仙果递到大黑跟前,笑着说道:“此地灵气温润祥和,本王更愿久居。” 言罢,他目光落于衍肩头的小树苗上,轻声感慨: “原来往生神树,竟还有这般玲珑小巧的形态。” 树苗的圆叶轻轻翕动了几下。 衍侧首看向他,语气沉敛:“三界局势即将大变,你身为妖族上神,该早做筹谋。” “正因大战将至,本王才来灵域静养休整。” 男子一边逗着大黑,一边回道,“妖界有龙族妖皇坐镇,眼下暂无动乱。” 他话锋一转,随口问道: “本王听闻,你不少族人当年迁移魔界时,失了踪迹,如今过去这么多年,可曾寻到踪迹?” 衍转身迈步,朝着灵域深处走去,清冷声线随风悠悠传来: “福祸相依,于他们而言,未必不是一桩幸事。” 男子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叹:“小小年纪,怎的肩负如此重担?” 他俯身一把捞起大黑,笑着哄道:“走,本王带你去吃好吃的。” 身后的小鲛人连忙追上来,鼓着腮帮子气急地喊道: “过分!衍大人明明托付我照看它,你怎次次都来抢?!” —— 这片天地温润宁静,灵气层层萦绕,漫覆云海山峦。 衍没有回头,独身往灵域深处走去。 林忱依附在衍身上,心神微动。 这条路线起初看着陌生,可越往前走,他心底越是生出一股强烈的似曾相识之感。 衍停下来了。 他面前有一道飞瀑自崖顶垂落,而瀑水尽头,一株古树静静伫立。 枝干撑天,圆叶繁茂,生机蓬勃,叶片上依稀可见金色的脉络。 这不正是他在上古遗图中见过的景象吗? “你还是来了。” 一道阅尽沧海桑田的嗓音自虚空漫开,林忱却无比确定,这声音,正是出自眼前这株古树。 衍微微颔首。 “你身上的业力,又重了。” 衍默然不语。 那声音也不再追问:“进去吧。” 衍拱手:“多谢前辈。” 古树繁茂的枝叶分开。 树干正中,一道古朴斑驳的石门缓缓显现。 门后不是山洞秘境,而是一片如同时空重叠交错的深邃光幕。 衍步履从容,正要踏入石门之际,古树再次开口了: “你当真决定好了? 以你之能,若是不为此方天地,坚守一地,那些人动不了你。” 衍脚步一顿,回头望向身后那片碧海青天。 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活着,并没有那么重要。” 古树悠悠长叹: “你该清楚,那块天生地养、不入五行、不涉轮回的奇石,牵扯的因果浩大无边。你一旦动它,此生便再无退路。” 衍:“我知晓。” “即便是身死,魂入归墟,失去神志,沦为魔物?” “前辈不必忧心,我早有应对之法。” “吾信你,但你这样,太苦。” 衍语气淡漠却无比坚定: “从先祖窥见那双龙角金瞳开始,这盘棋,就注定要碎。” 古树默然片刻,一层温润金光缓缓落下,尽数笼罩在衍周身。 许久,沧桑古老的声音遥遥飘荡而来: “去吧。吾自太古存续至今,终生扎根此地,帮不了你太多。但护住灵域这最后一线生机,吾尚能做到。” 尾音未歇,衍已然抬步踏入石门之中。 周遭温润的灵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漫天荒芜死寂的太古罡风。 林忱依附在衍身上,只觉神魂彻骨生寒,眼前时空彻底错乱扭曲。 脚下大地铺满层层凝固的古老道纹,连绵不绝,一直铺向无尽虚空。 随着他们的闯入,万千尘封万古的阵纹齐齐复苏亮起,刺目白光翻涌铺天盖地,瞬间吞没了林忱所有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林忱的视线终于恢复清明。 法阵正中央立着一座石台,台面上静静摆放着一块看似普通的石头。 比起它,四周散落的法宝、翎羽反倒件件气息不凡,光是其上流转的神韵,便能看出是上古神兽遗羽。 可林忱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在那块奇石上。 他见过此物。 那时他尚未飞升,修为还停留在金丹境。 曾因大黑,在溯回秘境坠入轮回、窥见过往。 彼时他的落点是灵巫一族设于海外的隐秘之所,也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祁星与御泽。 当时祁星在那里看守几百年的灵胤石,模样与眼前这块奇石几乎别无二致。 而他,也是这块奇石孕育而出。 “就到此吧。往后之事,以你如今魂力,不宜再看。” 衍的声音直接在林忱神魂深处响起。 林忱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同自己说话。 所以,衍一直都知道他的存在? “不错。走到这一步,以你之玲珑心,应当已经猜透全盘局势。” 林忱知道衍说得对。 他能坚持至今,全靠眉心的青莲烙印庇护。 余下画面牵扯的因果太过沉重,单以他目前的神魂,根本无力承受。 推演前因、预判后果,本就是他最擅长的事。 如今真相脉络逐渐清晰,仅凭他知晓的那些零碎线索,便足以串联起这场横跨六百多万年的漫长布局。 “我还有一个问题。”林忱开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