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箴言垂眸看他,淡声开口:“他所知不多。你若想问,洞里还有旁人。” 林忱闻言,又是一怔。 他知道这里定时会有人来,却不曾想洞内除了巫鹤外,还有旁人镇守。 但见穆箴言往前迈了一步。 足下灵光铺展,一道繁复的白色阵纹自中心亮起,耀眼夺目,道蕴之浓厚,甚至不输原有的金色阵纹,隐隐有压过之势。 林忱对这个阵法熟得不能再熟了。 都天星斗大阵。 如今由他施展起来,也算得心应手,但若想困住他都无法察觉的修士,却是远远不能的。 阵纹铺开的刹那,洞穴上方凭空多出一道身影。 那人模样比之巫鹤年轻得多,出现时仍保持着打坐的姿态,像是被从入定中拽了出来,连姿势都来不及调整。 他看见了穆箴言,也看见了林忱,表面还算镇定,但抿紧的唇角透出几分勉强。 林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注意到他衣袍上那道熟悉的纹路。 这人和巫鹤一样,也是巫神一族的。 但他的气息明显要胜过巫鹤,至少也是个仙尊境。 林忱看着看着,笑了。 这么多后手,这些人到底是有多想他死啊。 也不对,应该说,多想混沌道胎死。 “看样子老祖在此打坐的岁月,并不比巫鹤老祖短。”林忱语气似真似假地开口。 他面上挂着笑意,可那笑容里藏着几分狡黠,又暗含讥讽。 他自认为脾气挺好的,但接连两次撞上巫神一族的人,都让他心里不大痛快。 “小子,你能活到现在,不过是仰仗你身旁那人罢了。” 上方的修士语气冷淡,目光扫过穆箴言,又落回林忱身上,“若非清都上神,你未必有命踏上上界。” 林忱眉梢微抬。 看来这人确实和师尊说得一样,知道的事情很多。 短短一句话,就将下界的事也一并兜了底。 想来,衍当年应该也是算到了自家的族人会叛变,才将其中一脉送下界的吧。 只是下界法则远不如上界稳固,极容易出现历史断层,到了问月那一辈,已经无人知晓自身出处。 “前辈也说了,只是‘未必’。”林忱语气轻缓,不紧不慢,“何况,我从未觉得依靠别人是什么丢人的事,就好比现在……” 他稍作停顿,方才那层讥讽的薄壳褪尽,露出下面一张真心实意的笑脸, “老祖背后那些人,来得及赶过来救你吗?” 那人脸色一下就黑了。 想他堂堂仙尊境,竟被一个地仙小辈戏弄,如何不气? 换做平时,他一个眼神过去,这小子早就化成灰烬。 他冷冷开口:“三界谁人不知清都上神之名。本座今日撞上,是我命数不济。但尔等也别妄想从我口中套出半句话来。” 那人说罢,手腕一翻,竟要催动一身仙元,当场自爆! 仙尊修为自爆,一旦爆发,整座仟邱峰、方圆万里疆土,尽数化为焦土飞灰。 如此恐怖的威力之下,林忱脸上却不见半点波澜。 因为那人的仙元刚一调动,霎时就刹了车,像是被死死禁锢,连周身的气息都被压得纹丝不动。 仙帝在师尊手下也不过一招,何况是仙尊? 所以,当林忱看见那人脸色僵住、和方才的巫鹤如出一辙时,笑着问了一句: “老祖方才不都说了,箴言是三界至强,那你又怎会觉得,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自爆肉身、元神出逃? 何况,我从未想过能从老祖口中问出什么。比起老祖自己说,我更信自己看到的。” 此人脸上终于露出恐惧:“不,你们不能——!” 搜魂,是修士最不体面的死法,比死更叫人难以接受。 一生漫长,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愿意将过往摊开在别人面前。 半晌。 林忱看着地上只剩下一具空壳的人,眸中的怒意已渐渐平息。 难怪此人方才那般恐惧。 他的记忆太庞杂,但师尊很轻易就检索出他想知道的。 此人名巫祈,是巫神一族的长老。 而林忱也由此得知了如今巫神一族的所在。 确实就在这片大陆的万俅山脉腹地,但被重重禁制与阵法隔绝,又有前几任巫神留下的法宝遮掩,即便上神亲至,也难以锁定他们的确切位置。 向来只有他们主动露面时,别人才有机会寻到他们的踪迹。 从巫祈的记忆中,林忱发现,当初宋锦书和温延玉误打误撞撞破的那座养神秘境,不过是冰山一角。 在三界更深处的角落,还藏着无数个类似的地方。 真正能形成规模的血祭场,虽不过数十处,却意味着这些人以无辜生灵为祭的恶行,已经延续了不止几十万这么简单。 三界何其广袤,下界一方大世界,放在此地不过是一片落叶的大小。 一个下界便有数百亿生灵,而他们所做的那些事,所伤及的无辜生灵,又何止百亿。 巫祈的身份还接触不到真正的幕后之人,他所做的事,一直是听从现任族长的指令。 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整个巫族的立场。 衍的消失,让巫神一族失去了最强依靠,但他们的能力还在,仍然能够卜算大势。 可他们的实力远不能与衍相比。 衍能算到的东西,他们未必算得到。即便算到了,也未必能推出那究竟属于什么。 所以,当那些妄图打破规则、篡改秩序的近神者出现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为了大义舍弃自身。 所以,当他们听闻那些人的许诺时,即便知道不对,他们还是选择了背叛。 所以,穆箴言降世的异象一出,他们便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衍并非没有防备。 他带走了上一任巫神看到的未来,因此这些人即便知道穆箴言可能是变局的关键,却不知他的真实身份。 至于他们为何能算到衍在这地方留了东西。 也不难解释。 一个人算不到,那十个、百个呢? 从巫祈的记忆碎片中林忱得知,为了避免出现任何类似穆箴言那样的意外,巫神一族竟有两百三十二人以性命为代价,合力推算衍可能留下的后手。 显然,他们终究棋差一着。 因为他们能想到的,衍似乎也早已想到了,所以留下了只有身为混沌道胎才能开启的禁制。 在记忆的缝隙里,林忱还看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身影。 那人身着一袭赭红为底、缀石青与鎏金纹样的仙裳。 二叔的特殊 林忱不认识这个人,但认出了那道身影属于净刹遗族。 之前接触过的寒江仙子,还有长垣,穿着都与这人相似。 长垣那般天赋却在下界成长,不用多想也能猜到是族内出了问题。 兴许净刹遗族中有人提前察觉了端倪,才将他送下界避祸。 如今三界暗流翻涌,那些藏在幕后的手,迟早会一个一个浮出水面。 具体真相如何,林忱不关心,可若长垣需要自己帮忙清理门户,他也不会推辞。 他敛下思绪,重新看向脚下的金色阵图。 师尊已经收了都天星斗大阵,金色阵图重新变得清晰。 林忱一步步朝阵图中心、那散逸着与他同源气息的中心走去。 脑中闪过当年枢机洞那道魂体消散前的话。 它说,这里有为什么是他的答案。 可自从看到衍当年的投影,又结合巫神一族的事,林忱其实已经大致猜到了下面埋着什么。 他在阵眼上停下,调动丹田内的仙元。 莲台之上,元神小人离体而出,浩瀚的混沌气息席卷整座山洞。 那气息精纯而古老,如同天地初开时那一抹未分阴阳的本源。 混沌气息一出,洞内阵法果然剧烈颤动起来。 阵纹活过来一般,爆出刺目的光芒,穿透整座仟邱峰,直冲云霄,万里可见。 外界,还在附近的宋熠一行人看见这道冲天光柱,起初惊讶,但想到有正事要干而离开的林忱,不用想就猜出了是谁搞出的动静。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大白扭头去看,嘟起嘴大声蛐蛐: “小忱忱还成天说本喵惹事,他自己还不是一个样!都没本喵懂事呢!” 在大白嘴林忱的时候,洛灵是不会附和的,但它会甩锅: “也不一定是小主人,这么厉害的光,说不定是主人搞出来的呢!” 殁面无表情地盯着洛灵,它没说话,但表情已经把意思写全了。 宋锦书失笑,替穆箴言辩解: “这真要是师祖弄出来的动静,要么于无声中消散,要么整座仟邱峰瞬息湮灭。” 温延玉深表赞同。 这些年他们“闯祸”,虽然都搬来了小宋宗主来救场,但最后善后的要么是穆箴言,要么是妖皇他们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