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雨生负在身后的手握成拳,他深吸一口气,听见自己冷淡的声音:“夫人找我?” 宋时言站在屏风前,从她这一面望过去,人影却很清晰。他跨步走进门内,不同于楼下,如今这么近的距离,她能更清楚地看出他的变化。 人瘦了,也黑了。曾经温润的眉眼也带了霜寒。 他大步走了进来,脚步铿锵,是武人的凌悍。 这几月的时光,这些未曾相见的日日夜夜,都在这一步一步里扑面袭来。 让人心悸。 宋时言凝视着他,想从他寒冰一般冷肃的脸上找出一丝裂隙,但是没有。 曾经的那个少年消失不见了。 心脏猛地像被什么攥住,仿若窒息一般难受起来。 但就在这时,她听到他开口,说了一句。 夫人? 他唤她夫人? 宋时言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她与临川郡王的婚事人尽皆知,他应该也知道了。 他知道她背弃了对他的承诺,他知道她另嫁了他人。 所以这就是他冷淡疏离的原因? 宋时言垂下目光,心头又酸又堵。 是啊,是她辜负他在先的,又怎怪他变了性情? 见她不说话,薛雨生漠然地又问了一遍。 宋时言眼圈发红,只咬着唇畔,道:“这些日子来,你过得好吗?” 她的语音微微哽咽,带着哭腔,那声音听了让人心头发颤。 薛雨生蹙起眉,把目光别到一边:“我过得很好。夫人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事?” “不,当然不是。”宋时言有些无措,她感觉到对方语气的不耐,慌忙道,“曾经,宋氏冤枉了你,害你下狱,我替他们为你道歉。但是那些都已经过去了,人不能沉湎于过去,得向前看,如今,你进了金吾卫,这是一个好差使,我真心为你感到高兴。其实不论从文从武,这世上的路都不止一条,只要走下去,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好半晌无人说话。 薛雨生盯着眼底的阴影,目光晦涩。 她这么大费周章地约他过来,却原来只为了说这些。 人不能沉湎于过去,得向前看。 所以她也忘掉了曾经的诺言,就那么从容另嫁他人,有了新的人生。 时言。 宋时言。 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为了能再次见到你,我一次次死里逃生,在刀尖箭雨里趟了出来。 可是如今,你却跟我说,一切都过去了,人要向前看。 薛雨生想笑,但他感觉浑身发冷。 困在心中的兽再次伸出了利爪,嘶吼着,直将他结痂化脓的内心撕裂,流出血来。 “多谢夫人的吉言。”他咬紧牙,依旧冷冷地说,“我会好好往下走,希望……夫人也是。” 对面没有声音,只有清浅的呼吸声传来。 薛雨生却感觉喘不过气,他道:“今晚是小年夜,夫人该早些回去了。那么,就此别过。” 说罢,他转过身,一刻也没有停留,推开门,走了出去。 屏风后寂静无声。 宋时言看着他离去,隔着屏风,那身影越来越模糊,终于消失在屏面上。她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一次,是最后一次见面吧。 这之后,他与她就真正的成了陌路人。 薛雨生。 你半生困苦,还望你以后锦绣前程,再遇良缘。 愿你与她琴瑟和鸣,自此之后,再无烦忧。 你我此生,注定无缘,只希望,能有来生,能让我再遇到你。 薛雨生下到楼下,方才喧喧嚷嚷的大厅竟少了很多人。跑堂看到他,走上前来:“大人,不多坐一会。” 薛雨生望向门边,门半掩着,有雪花飘了进来。 竟然下雪了。 跑堂扭头,哟了声,又道:“天气不好,大人执勤也要当心呐。” 今晚是小年夜,再过一会如意居也要关门歇业了,也就只有这些金吾卫还要值守。大过年的,真不容易。 薛雨生点头,只跨出门时外面刚好跑进来一人。 慌慌张张的,险些碰上。 他凝眸,竟还是那个小丫头。 丫头见是他,也一惊,下意识瑟缩着垂了头,连声道歉,又慌忙往楼上走。 跑堂跟在一旁,呐呐自语:“那夫人看上去好生华贵,身边怎跟了个这般毛躁的丫头……” 薛雨生刚要迈出去的脚倏然顿住,他回头,跑堂以为他有事交代,忙凑上前来。 薛雨生沉默一息,幽寒的双眸里晦涩莫名,他道:“下雪了路不好走,跟你们掌柜说一声,今日早些歇业。” “一定一定。”跑堂嘿然,金吾卫大人都发话了,今天可以早些回家啰。这鬼天气,谁愿意待在外面呢。 薛雨生点头,余光瞥过二楼。那丫头已经消失在拐角,他回过头,提步走出门外。 到了外面,刺骨的寒风袭来,方才那股郁积于心的情绪才消散了一些。 但他不能停留,要赶快走。 赶快走,离开这里。 不然他怕自己忍不住,他根本就没办法不去想她。 再多停留一刻,他就要疯了。 卫兵守在巷尾,看到薛雨生出来,大大松了一口气。 只他们面色沉凝,小跑着过来,压低声音道:“中候,皇宫有异动!” 竟是这个时候! 薛雨生眸光一凛,从卫兵手中扯过缰绳,翻身上马:“走!” 几匹骏马穿过巷子,在这个雨雪交织的傍晚,在这个喜庆的团圆之夜,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青云上(六)宫变 腊月二十三,弦日。 因是小年夜,这一天官员们下值很早,未到申时,衙门里基本都空了。值守的卫兵巡查完所有署衙,正欲关闭宫门,哪知就被一伙士兵围住了。 宫城之内怎可能有这么多兵,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卫兵们惶然,不过很快他们便发现,这些士兵中竟还有熟悉的面孔。 他们是东宫府兵! 太子这是要干嘛?! 诚如太子先前的计划,等到官员们都出了宫城,宫城守卫交接班时机,东宫府兵出动,联合从西门进入的五皇子与八皇子府兵,以最快的速度控制皇宫。一切都十分顺利,甚至太子率兵抵达太极宫时,兴明帝身边的近侍都没反应过来。 兴明帝更是惊愕,因他怎么也想不到,一向庸碌的太子竟敢做出逼宫这种事! “孽畜!”他震怒着,看着手持长剑一步步走进来的太子,气得浑身发抖,“你要做什么!来人!快来人!” 然而无人应答。 禁军呢?宫城禁卫呢? 太子看着兴明帝目眦欲裂的表情,微微勾起唇角,俯身单膝跪下:“父皇,这些年您圣体违和,不宜劳心伤神,东都气候温和,最适合养病,以后您就住在那,这里……就放心交给儿臣吧。” 太子身后的卫率首领上前,将早就准备好的禅位诏书展开,对兴明帝道:“陛下,请用印。” 兴明帝看着诏书,又望着跪在大殿中的太子,盛怒之下,只觉头晕目眩,身子晃了晃,差点倒了下来。 兴明帝这副样子落入太子眼中,太子眯了眯眼,心中愉悦极了,仿佛这几十年的不安,委屈与忿恨,都在此刻荡然无存。从此之后,他再也不用忍受任何可能的威胁,他就是这座宫城的主人! 兴明帝扶着龙椅,气得面色槁白,许久没有动作。卫率首领看了太子一眼,又上前几步,一手拿着诏书,一手摸到腰间剑柄。 “陛下,请用——” 然而话音未落,他人突然像被什么钉住,而后不敢置信地直直往后倒。 “嘭!” 一只弩箭射穿了他的喉咙。鲜血溅落,染湿了他手中的诏书。 这一变故太过突然,太子甚至没看清怎么发生的。 但这时,外面的厮杀声已经响起。 “太子谋反,保护陛下!” “太子谋反,保护陛下!” 太子茫然回头。 怎么回事? 禁军不是都被控制了吗?! 这些兵从哪里来的?! 太子站起身,因为太过惊愕,脚步踉跄了一下,然而没等他站稳,已经有士兵冲杀进来。 太子被护卫团团围住,透过憧憧人影,他看到他的三弟,晋王韩沛披甲执锐,正领着大批禁军往太极殿而来。 韩沛! 怎么可能?! 他不是已经出了宫城,怎会出现在这里?! 然而没等太子弄明白这一切,前面一圈护卫被密集而来的弩箭射中,倒了下来。 “护驾!护驾!” 然而太晚了,弩箭如雨,一批批的护卫围过来又倒下,太子在仓惶逃跑中,被尸体绊倒,滚了几圈,还没等爬起来,脸上忽地落下一抹冰凉。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