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于洞府之中,这位才被悬刃宗收于门下的弟子仍觉震撼不已——
面前这等孤峰黑石,艰硬可比玄铁更甚几分,那位执意收他做徒的长老,竟然手持他自己所佩的寻常铁剑削挑数剑,生生在这峭壁之上开出一个洞口来,被他唤来的其他长老虽不情愿,亦是帮忙持剑切削山崖,开出阶梯与洞口前的方寸平台出来用以平日里打坐、练功。
而那般兴师动众已经过去了足足七日,立于其中,却仍然感觉得到石壁之上残存的凌厉剑意。
毕竟,说甚么此处灵力充裕……他也无从觉知,仅能看山雾晨起暮落时,山中禽鸟翻腾其间才足见其中氤氲灵气。
只因他还并未踏足练气一境,甚至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自己如今明悟剑意之后,究竟于修炼一途上算是个甚么境界?
接他回来的大师兄只说,剑修一脉,无需在意寻常修炼门道里对于境界如何界分,眼下只需每日打坐吐纳,依照长老所传剑谱刻苦练剑即可,休要思量过多。
也对。
自己既已经拜入……不,倒也还不算拜入——
他于武阳城赏梅之典的擂台之上,与那张家公子相斗,以伤换伤,全凭一腔悍勇赢下比斗,本来仅是因为行之穷途,想着换些金银奖赏,最好再能修补手上残破佩剑,等到开了春还能寻得押镖的活计。
不想却因为显露出锐利剑意,正好被暗中观摩的悬刃宗内门大师兄常风看上,便要入门,直言若肯拜入悬刃宗,便可直接晋入内门,免于外门蹉跎岁月。
悬刃宗、云崖宗、药宗,便是这偏僻地方仅有的“武阳仙山”之中仅有的三座大宗门,方圆千里之内,寻仙求道的唯一去处……不过说是“仙山”,也仅是说比起这方灵气匮乏的土地,相对来说灵气饱足一点罢了。
而听名号便能想得出来,“悬刃宗”,自是以剑修为傲!
但,为何是“以为傲”而非“为主”呢?自然是因真正剑修,何其之少——
这等人物不要说在这武阳山地界,就是全天下又能有多少?
其中还个个怪癖,不见得愿意入门拜师,自在独行者居多,因锋芒毕露而早早夭折的,亦是不计其数……
只是这等奇才毕竟强悍,百年中便是有一位出世,亦能搅动风云引得无数憧憬者终生习剑,幸而传承未曾断绝。
(扯远了)
总之就是这样宗门相邀,他还提了一个若让旁人看来简直不知好歹的要求:可否仅拜师受道,不入山门修行?
便是这般过分的要求,因那位常风师兄得才心切,想也没想便应了下来,也许他本就身为剑修,明白他们这等人注定怪癖,有那么几个不喜烦扰癖好清修再正常不过。
不过饶是常风也没想到,回到宗门,面见诸位长老时,本已经商议定下先授其剑谱、内功,可准其居于山门之外只要不去山下惹是生非即可……传功长老正要带着他出去,常风那位不着调的师傅却火急火燎地从门外踏步跃入(似飞入),非要拉着人去试剑石前比划两下。
结果这位怪癖弟子手持一把破旧铁剑,一剑贯入,竟然没石一指!
除了常风那位师傅喜笑颜开之外,大家都觉得是见到鬼了,这位王长老从一处秘境里弄来的这破石头,饶是练气期弟子聚气凝神一剑下去不过没石一指,眼前这潦草少年,身上没有半点灵力,竟然亦能如此……也只能解释为剑道天赋了的,仅凭明悟剑意便能开山破石,确实不凡。
话又说回来,那场面里,除了王长老,也就没有另一位识货的长老了——
随后他一拍脑门,干脆直接收下这个弟子。
其他几位长老面面相觑,却也说不得什么……眼前这试剑石摆在那里不知岁月,多少练气期弟子试过,从来没人用凡力能刺进分毫。
可他们修的毕竟是灵力,不是那难以道说的剑意。
看不懂……便只能交由识货之人决定,王长老虽然不着调,眼光却好得出奇,常风这良材美玉亦是他拾来的。
而常风这位长老亲传兼内门大师兄也豁达得很,笑着一把搂住这不知道比他小多少岁的师弟便开始称兄道弟,丝毫没有半点芥蒂,显然也觉得这位师弟将来必然成就不凡。
……
“拙峰!”
拙峰立在洞府正中,还在想着七日之前的这些事怔怔发愣,回过神来才仿佛听见背后有人唤他,刚要转身,一位身着黑袍的健硕男子便已经来到了身侧。
也不知这人使了甚么身法,明明方才洞外平台上还空无一人,眼下却已经站得这般近,袍角犹带山风,倒像是凭空变出来的一般。
“常师兄。”
拙峰微一抱拳,声音不高,语调也平平的,听不出什么热络,倒也不是疏冷,只是一如他往常的木讷样子。
常风也不在意——这人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跟着舒展开,浓眉下一双眼睛亮得很,似是藏着两团火,看谁都热络,仿佛全天下的人都是他失散多年的兄弟。
“叫你几声都不应!”
常风一掌拍在拙峰肩头,力道不小,拍得他身形都晃了晃,“怎的,站着也能神游?莫不是被师父那几剑吓傻了?”
拙峰没有躲开这一掌,只是微微侧了侧肩,卸去几分力道。
“……没有。”
“没有就好。”常风哈哈大笑,也不追问,径自绕过他往洞内走了两步,四下打量了一番,嘴里啧啧有声,“师父他……亦是奇人,收了徒弟就给扔这么个地方,连床铺盖都没给预备……”说着一屁股坐在那石榻上。
那说是床榻,不过是削出洞府之后稍微修整了一块类似床榻的形状出来,本身也是这黑石孤崖的一部分,其上生硬冰冷怕是连山间野猴都不一定愿意下榻。
况且止铺着草席(便是拙峰自己带来),连床像样的褥子都没有。
这常风生得高大,肩宽背阔,一身黑袍虽是寻常布料,穿在他身上却有种说不上来的利落劲儿。
腰间佩了一把无鞘长剑,剑身黝黑无光,粗糙得像是从哪块山石里刨出来的胚子,连剑柄都是草草缠了几圈麻绳了事。
这等剑搁在旁人身上,大约只能算是一块废铁,但悬在他腰侧,倒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仿佛这人使剑从来不需要什么神兵利器,有块铁便足够了。
常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拙峰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忽然皱起了眉。
“我说师弟,你在外头走镖走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