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三年。”常风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深了些,“三年风餐露宿,倒是一点没糟蹋,全写在脸上了。”
这话说得不假——
拙峰站在那里,身量在寻常男子之中只能算是削瘦,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的也是一条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旧皮带,上头挂着那把相当破旧的铁剑……剑鞘上的铜箍早已失了光泽,剑柄上缠的布条黑黢黢的,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
他整个人立在那座孤峰黑石凿出的洞府之中,倒像是这山石的一部分。
再看那张脸,更是没几分少年人该有的模样。
一头乌发倒是用根布带束着,却束得不甚用心,散落的碎发遮了小半边脸,额头几乎全被乱发盖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面庞上的皮肤粗糙得很,不单是常年日晒留下的暗沉,还有北地冬风割出来的细碎皴痕,颧骨和鼻尖上犹带着没褪尽的红,那是冻疮反复发作又反复愈合留下的印记。
嘴唇也是干的,起了几处皮,似是很久没有好好喝过一口水。
这样的人,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穷苦地方出来的野小子,大约从小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实际也相差不多。
常风却多看了几眼。
他这人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细如发——不然也当不了这悬刃宗的内门大师兄,更不可能在武阳城的擂台之上,一眼就从满场看客里认出那份不同寻常的剑意来。
此刻他看的不是拙峰脸上的风霜,也不是那一身潦倒的穿着。他看的是那双眼睛。
乱发遮掩之下,这双眼睛生得有些不像话。
不是说它有多么锐利明亮,恰恰相反,这双眼睛沉得很,像是深潭里浸过,清清冷冷的,似是隔着一层薄冰。
然而眼形却偏偏生得窄长微挑,眼尾收出一道极淡的弧度,若非凑近了细看,大约只会觉得这人眼神冷淡,不至于往别处想。
但若有人仔细端详——比如现在这位常风师兄——便会发现,这份清冷底下藏着的东西,与这张粗糙面孔本该匹配的粗粝气质,并不完全吻合。
还有那双手。
拙峰抱拳时袖子滑落了些许,露出半截手腕和一截手指。
那双手上的茧子比寻常练剑之人还要厚上几分,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藏着洗不净的灰,手背上好几处冻疮结痂后留下的暗色疤痕,整个手背的皮肤都是紫红皴裂的颜色。
可偏偏这双手的骨节并不粗笨,反而生得修长分明,只是被厚茧和冻疮遮去了本来的形状。
常风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
“行,吃得下苦,耐得住寒,挨得过三年走镖的风吹雨打——这身筋骨倒是比那些养在宗门里细皮嫩肉的强多了。”他伸手在拙峰背上重重拍了两下,“来来来,别站着了,给你带了东西。”
他这般说,拙峰才注意到,人背后还背着一包袱,包袱之大,以拙峰这般身量怕是放两个进去亦绰绰有余。
只见他结了顶上的结,往地上一扔,包袱便散开来现出其中物件——
一床厚实被褥,几身干净的宗门衣裳,一只竹扎蒲团,此外尚有几本书卷该是剑谱或内功抄本之类的。倒是简单。
见那其中被褥,拙峰便要推脱:“师兄,我向来露宿习惯,卧草席方可安睡,这……倒不习惯。”
“这怎行?拙锋师弟,打熬筋骨自是无错,若非你此前苦修,恐怕也难得这样体魄……只是你眼下毕竟仍是肉体凡胎,洞中更是苦寒,若折损了根基,日后自毁道途岂不可惜?”
“这——好罢。”话说到这般地步,拙峰自然不好再推脱,不然恐怕辜负师恩。
“对了,还有一物!”常风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粗纸包,不似包着甚么贵重东西——
常风将那粗纸包展开,拙峰低头看去,只见里头躺着十来粒不起眼的种子,颗颗不过米粒大小,却生得甚是奇异:
那颜色像是被山火燎过的岩石,深褐近黑,却又在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灰蓝色光彩,仿佛覆了层晨霜。
形状也不甚规整,每一粒都微微扁圆、略有棱角,倒像是从哪块山石上随手敲下来的碎屑。
凑近了细看,才见那种皮之上布满了细密如针尖的纹路,层层叠叠,像是老松树皮,又像是龟裂的河床,摸上去粗粝硌手,竟比寻常石砾还要硬上几分。
这般不起眼的东西,若混在山道上的碎石里,怕是任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拙峰更不是见多识广之人,只觉得奇怪:“师兄,此物是?”
“此物便是为你求来,乃是花种!”
“花种?”拙峰挠挠头,显然从未见过这等花种。
“正是,此花名叫‘岩梅’,最喜孤峰拙石、悬崖绝壁……回来路上,我听你讲愿意侍弄花草,想来想去这等地方应该只有梅花适合,就托人给你找来这些花种。”
似乎见到拙峰又要作揖谢他,他连忙扶住人继续言道:“我等在寻常人眼中虽然怪癖,其实亦有寻常癖好,有些喜茶、有些喜弈亦有喜酒,你若侍弄花草,其中明心见性,想来也好!这些你便试试,若是不活,师兄再为你找来!”
“多……”
“怎的又谢?倒叫师兄我还扶不来了!你我同门师兄弟,这样见外,让别人笑话……”
“好罢。”拙峰这才重新坐回榻上。
见他这副木讷模样,常风看了又看,似是犹豫了很久才再度开口:
“不过师弟,我尚有一事想问。”
“师兄请讲。”
“你此前遭际,之前武阳城中似乎不愿多说……我亦明白其中辛酸,如今这洞府之中仅有你我二人,可愿说与师兄?自当是,聊你心中苦恨,结了心结,方逐大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