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有旁人。
外头沈镖头还在镇口守门,有人跑去叫他,他一路跑回来,鞋都跑掉了一只,进了门,接生婆正把个灰布包着的婴孩递到温娘手里。
“是个闺女。”接生婆声音压得极低,像怕叫谁听见,“模样还没全睁开,不过照我看……不差。”
温娘低头看着那张满是血污的小脸,没出声。眼泪掉下来,砸在婴孩额头上,也不擦。
接生婆叹了口气,从柜子里翻出块干净些的旧布,又舀了半碗水,嘴上道:“你自家拿主意,我不往外说。眼下天还没黑,要办就趁早。”说着便要走。
沈镖头堵在门口,半晌,问了一句:
“沉到哪里?”
接生婆一愣:“你真——”
“你只管带路。”
他说得极平静,亦不愿给自家招来这样祸患。
接生婆看看他,又看看温娘,终是没再劝,只低声道:“还是老地方罢,走得也快……免得你们不忍。”
温娘抱着孩子,始终没抬头,只把脸贴着婴孩的脸,浑身发抖。沈镖头也不催。
接生婆在门口等着,等了许久,才听见温娘说了一句话。
她说:“等她睁了眼再走,行不行?”
等到孩子真睁了眼,开始哭闹起来,饶是沈镖头也不再提沉井的事了。
只是从孩子会走路起,他便开始教她挥一根比她还高的树枝。
三岁打根,五岁打桩,六岁手上便有了那把铁剑——剑身比镇口门板的铁钉还要厚些,剑柄是用两块旧麻布裹了树根做的,剑尖钝得能当拐杖使。
他对她说,你什么时候握住它,什么时候就不会哭,亦怕不得那些奴犯马匪。
可温娘看着那孩子每日天不亮就被拖起来,在院子里挥剑,手心磨得烂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烂,实在忍不住,劝了一句:“还小呢,好歹再过两年。”
沈镖头连头都没回。
“再过两年,马匪来了,谁等她两年?”
……
只可惜,马匪终究还是没遂了沈镖头的愿,压着两年不到的跟脚,这年年关下袭了过来——
本来年关底下,镇子上也知道那些个马匪山寨里终究也要过年,本就防备着,男人们大都不去走镖了,这百户人家各出一个男丁,真遇上二三十个马匪来打秋风,倒也有些底气,大家自认手上功夫都还不差;
可偏偏这年,山沟里出了个人物,愣是将七八个往日有仇近日有冤的寨子搓了起来,年关底下,浩浩荡荡地凑出一百来号匪众在一日夜里扑进镇上……
待到沈镖头撞开院门门进来时,样子已不似个人。
半边袍子不知被什么兵刃从肩头劈到腰下,衣料翻卷着,露出的皮肉里嵌着半截断矢,血顺着腿根往下淌,在身后院土上拖出一道黑痕。
他一只眼睛让血糊得睁不开,另一只眼珠子往外凸着,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吓得,进门第一下没迈过门槛,整个身子往前一扑,脸朝下砸在当院里,啃了一嘴带血的泥。
没等温娘出来,他自己又爬了起来,硬扛着伤势直往屋里跑,将尚且迷糊的沈峰一把提起来,塞进了院里垛着的草堆和干柴里……她就这么缩在柴堆后头,没哭也没闹,只把铁剑横抱在胸口,掌心全是冷汗。
沈镖头还嫌不够,继续拼了力把她往柴堆更深处按,塞在那干草、柴火与土墙之间的窄缝里,手上没轻没重,直把她整张脸按进枯草干柴里,嘴鼻全被碎叶沫子堵住,一个字也叫不出。
他又从旁边扯下几张霉烂的旧草苫,劈头盖脸盖上去,盖到半截,手忽然停了。
他看着她只露出半只眼睛的那张脸,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只把草苫又往上拽了拽,将眼也遮严实了,然后压着嗓子,贴着她头顶那堆草说了一句:
“别出声。若憋死了,也算你好命。”
说完他直起身,又把温娘从屋里唤了出来。沈镖头也不看她,只一句:“拿刀!”
温娘便不再问,转身去屋里拖出把短刀,刃口上些许锈迹并未洗磨干净,却还趁手。
毕竟在这苦石镇上,哪怕家中妇人也需得学个一招半式,总不至于对于匪贼毫无抵抗之力。
院子里一时静得出奇。
外头马蹄声由远及近,铁掌击在封冻数月的土地上,一记一记,愣敲得人心慌。
墙头上飞过几块火把甩上来的火星子,落进院角鸡笼里,笼中三只瘦鸡扑棱棱地惊叫,有一只从破口处蹿出来,满院乱钻。
自然是没空去管那鸡——
墙外两个马匪,一个从西边矮墙翻进来,落地时刀已在手,刀背撞着墙砖,磕出一串火星;另一个绕到前门,一脚踹在门板上,虚掩的门闩“咔嚓”一声断成两截,门板往里拍去,带起一蓬灰。
翻墙进来的那个脚还没站稳,沈镖头已欺上去。
不知从何处抄来的扁担直捅对方心口,那马匪拿刀一格,扁担“啪”地一声从中间裂开,沈镖头顺势把半截断茬攮过去,木刺扎进那人脖子侧边,血“噗”地一下涌出来。
那人捂着脖子退后两步,刀脱了手,沈镖头又补一扁担,这回是抡在太阳穴上,那马匪半边脸肉眼可见地凹下去一块,直挺挺倒了。
正门那个此时已冲进院来,看到自家兄弟躺在地上抽动,愣了一下,似是没有想到这家人竟这般神勇,而温娘已从侧后摸过去,一刀劈在后膝弯上。
那人惨叫一声跪了下去,沈镖头扑过去,用半截门闩没头没脑地往他脑袋上砸,一下、两下、三下,砸到那马匪口鼻里喷出碎牙齿和血沫子,仍不收手。
温娘脸上溅了半脸的血。她抹了一把,把刀从那人腿弯里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