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您的吩咐,拨了一百二十万两,用以修渠、铺路、建仓廪、买耕牛,剩下的预备明年买粮草。” 王昭君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那些商人贵族手里买奴隶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班含翻到另一页:“陆续买了近一万多人,按您的意思,都送到河套去了,那边已经划好了地,今年开始种,明年就能收。” “嗯。”王昭君嗯了一声,心里妥帖两分,又想到什么,叹息道,“人还是不够用,跟大汉没法比啊。” “娘娘,慢慢来,别着急。” 王昭君没吱声,心里想着别的事。 班含见她沉默不语,又轻声问道:“娘娘,那些人本是奴隶,如今骤然分了田地,他们能种好吗?会安心过日子吗?” 王昭君淡淡瞥了她一眼:“你从前不也是宫女?如今不也把这么多事管得妥妥当当?怎么你做得,旁人就做不得?” 班含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耳根有些发红,旁边几个女官忍着笑,假装没听见。 “他们又不傻,有安稳日子不过,难道还乐意天天被人打骂驱使?你这心操得实在多余。”王昭君难得嗤了句。 班含更加脸红了,是她着相了。于是,夸了句:“娘娘爱民如子,是百姓的福气。” 王昭君挑了下眉,没说话。 若说她爱民如子,那实在是太高看她了。在她眼里,人只分有用与无用,有用之人,她会尽心为其筹谋;无用之辈,便是死在眼前,也换不来她半分侧目。 可偏偏,这些百姓所求从来都不多,只要有地耕、有饭吃、不受欺辱罢了,她却恰好给了他们这些,也因此得了西域数十万民众的真心感激。 真是巧了。 等这件事了了,班含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问道:“娘娘,各部落首领托人来问,要不要给您修建一座宫殿?” 王昭君又挑了挑眉:“宫殿?” “是。”班含斟酌着说,“他们说,娘娘如今是西域之主,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都护府里,应该建一座像样的宫殿,才配得上娘娘的身份。” 王昭君靠在榻上,摆摆手:“不要。” 班含有些意外,但还是应了一声:“是。” 她顿了顿,又说:“娘娘不爱享乐,底下人也不太敢……有些部落首领私下议论,说娘娘太俭朴了,反倒让他们有些不安。” 王昭君听了,忽然笑出声来。 “不安?”她眯着眼睛,“要的就是他们不安。” 班含看着她,没说话。 王昭君收了笑,慢悠悠地说:“他们要是觉得我这个主子好伺候,什么都敢伸手,什么都敢要,那我还怎么管他们?他们不安,说明还知道怕;知道怕,就不会乱伸手。不然……” 班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等账目的事处理完了,女官们陆续退下,班含却没有走,她站在一旁,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才低声开口。 “娘娘,汉朝那边……” 王昭君脸上的懒散收了几分,抬眼看着她:“怎么?” “怎么还是没动静?”班含说,“咱们这一年忙着安定西域,大汉那边却安静得出奇,派出去的探子回来都说,长安城里议论的全是别的事,半点儿没提咱们。” 王昭君依旧倚在榻上,望着窗外,窗外是西域的天空,蓝得刺眼,远处的城墙上,巡逻的士兵来回走动,一切都井然有序,这样的好日子,似乎像一场梦。 “没动静?”她轻轻重复了一遍。 班含点点头:“是,没什么动静。” “憋着坏呢。”她说,“等着瞧吧。” 班含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昭君收回目光,看向班含:“咱们在西域呆了一年,平了多少次暴动?你猜猜,这背后有多少是大汉暗中推动?这世上最想让我死的人就是大汉的君臣了。” 班含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王昭君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班含,望着远处的天空,说:“来而不往非礼也,现在安定下来了,我也该送咱们太后娘娘一份大礼了。” 班含站在她身后,看着王昭君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几年前,她们还在草原上,被风雪困住差点死在那里。 现在的王昭君,真的变成了一个君王,言语间,就决定一个国家多少人的性命。 班含不知道自己是在高兴,还是在难过,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 “是,娘娘。” 窗外,西域的天空依旧蓝得刺眼,远处,商队的驼铃声隐约传来,悠长而缓慢,像这片土地千百年来的节奏,不紧不慢,日复一日。 新的争端,即将开始。 针锋相对 大汉实在太过于强大。 这句话,王昭君已经听人说过很多遍,赵充说,班含说,那些归附的西域各国首领也说。 她知道他们说得对。从外面看,大汉确实固若金汤,关隘重重,城池坚固,府库充盈,人口十倍于西域,硬碰硬,她没有任何胜算。 但她也知道,越是坚固的东西,越容易从内部裂开,所以这一年来,她往长安送的“礼”,从没断过。 长安城的夏天,热得人心浮气躁。 刘骜站在未央宫的回廊下,望着远处太后的寝殿,已经站了一刻钟,身后的内侍不敢催,只垂着头,任由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流。 刘骜今年二十二岁了。 明明登基多年,朝政大事依旧是太后说了算。他批的折子,母后要看一遍;他见的人,母后要先过目;他说的每一句话,传到外面之前,要先问过母后的意思。 “陛下。”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骜回头,是皇后赵飞燕,她今日穿了一身绯色的衣裙,衬得那张脸愈发娇艳,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什么都没问,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陛下,天这般热,快回宫吧。” 刘骜却忽然开口:“飞燕,你说,朕这个皇帝,当得有意思吗?” 赵飞燕的手指微微收紧,侧过头,看着眼前的帝王,这张年轻的脸上,有疲惫,有茫然,还有一种她不能说也不敢说的神色。 “那陛下想做什么呢?”她问。 刘骜沉默了很久,才说:“朕不知道。” 赵飞燕没有再追问,她只是安抚道:“陛下,别多想,您毕竟是太后唯一的儿子。” 刘骜愣了愣,又笑了起来,笑里却带有一点苦涩,是啊,他可是太后唯一的儿子。 “朕最近耳朵边多了些声音,”刘骜笑够了,目光重新落回池塘里,“有人说,朕该亲政了;有人说,太后该荣养了,你怎么看?” 赵飞燕沉默很久后,才轻声说:“陛下想做什么,太后应该会支持的,毕竟,您是她唯一的儿子。” 刘骜却变得怅然起来,是啊,他是她唯一的儿子,母子亲情,难道还能比不上外人? 那他想亲政,想必母亲…… 于是,第二天早朝。 奏折照旧,议事照旧,帘子后面的太后照旧,直到最后,一个御史出列,说出了刘骜想说的那番话。 他道:“陛下春秋鼎盛,明达政务,臣斗胆进言,太后年事渐高,宜退居后宫,颐养天年,国事繁重,当归陛下亲裁。”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刘骜坐在御座上,没有开口,帘子后面,也没有声音。 另一个官员站出来:“臣附议。太后摄政多年,劳苦功高,如今陛下已长成,自当亲政,以承先帝遗志。” 第三个,第四个…… 让皇帝亲政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刘骜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但他没有阻止,他在等,等帘子后面的那个人开口,可她始终没有开口。 可直到散朝,她也没有说一个字。 刘骜退回寝宫时,心仍狂跳不止。他满心不安,猜不透母后心中盘算,更不知明日会掀起怎样风浪,可心底深处,却隐隐明白,自己终究是迈出了那一步。 那天夜里,他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母亲的眼睛,就那样静静望着他,一言不发,说不清是不是失望。 第二天,他就知道了答案。 朝会上,昨日进言的几个官员,一个都没有出现,刘骜问了三次,才有人低声回答:“陛下,那几位大人,昨夜被廷尉拿下了,罪名是结党营私,妄议朝政。” 刘骜坐在御座上,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散朝之后,他独自一人走到太后宫门前,殿门虚掩,内里一片静穆,他却始终不敢迈入,很久后,他终于屈膝跪在了王政君的宫门外。 明明是夏天,风竟然带着寒意,从廊下穿过来,吹得他浑身发抖,他一动也不敢动,只死死低着头,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骂自己愚不可及。 他怎么会这么蠢?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被人说动?他当真以为母后不敢杀了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