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御史大夫慷慨激昂的陈词,想起了那些年轻官员跃跃欲试的眼神,他们背后是谁?是谁在推动这一切?母后会杀了他吗?他不知道 “母后,儿臣错了,儿臣知错了。” 他颤声开口,殿内却连半分回应也无。 他就那样跪着,从午后跪到黄昏,膝盖硌在青石板上,疼得发麻,可他却不敢起来,他心里清楚,非得跪到母后肯原谅他的那一刻才算完。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时。 “起来吧。” 是母后的声音! 刘骜抬起头,看见母亲站在门内,背对着光,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你可是我唯一的儿子,我还能真看着你跪死在这里?”她又说。 刘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面对这样的母子情分,这样的母子局面,他还能说什么?他只是伏下身,重重叩了一个头。 “谢母后,原谅儿臣。” 那一跪,换来了什么,刘骜很快就知道了。 ,一字一句,竟然全是在称颂王昭君? “定宁公主,远嫁和亲,辞阙出塞,以身捍疆。处腥膻之域,守汉家之节;临群凶之众,持烈女之刚……”这是一篇赋。 “汉有佳人,名曰昭君,远嫁胡地,心系汉廷。风沙不掩千秋节,青史长留女儿名。”这是一首诗。 “昔先帝追封为公主,今太后再表其节,昭君虽在万里之外,其忠其勇,足为天下……”这是一篇颂。 班含捧着那些文章,走到王昭君面前,王昭君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娘娘……”班含开口。 “我知道,”王昭君把文章放下,“王昭君这是在把我高高架起,捆住我的手脚,叫我动弹不得,汉人惯用的手段罢了,不过如此。” “那我们……” “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她既已造势,必有后着,先等一等吧。”王昭君沉吟道。 果然。 那一道旨意从长安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向西,穿过陇西,穿过河西走廊,穿过那片曾经属于大汉如今已换了旗帜的西域,最终,送到了她案前。 王昭君坐在都护府的正堂里,看着那个使节一板一眼地宣读太后的旨意。 “宁胡阏氏王氏,先帝亲封定宁公主,南阳王刘胥之女。身处绝域,心系大汉,节义昭彰,天下共知。今朕特尊其为长公主,为朕之长姐,赐金册玉牒,入宗室玉牒,若能携郅支首级归朝,则许入参政,永享尊荣……” 使节念完了,双手捧着金册,等着她接,王昭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身后的班含,脸色却已变了。 班含想开口,想说什么,但她看见王昭君的侧脸,又咽了回去。 王昭君她站起身,走到使节面前,伸出手,接过那卷金册,说:“臣,接旨。” 那使节大喜过望,原以为此行九死一生,未料竟这般顺遂,他连连叩首,满口溢美之词不绝于耳,王昭君静静听着,面上笑意始终未减分毫。 等使节说完,她才开口道:“使者远道而来,辛苦了,先在都护府歇息几日,再回长安复命。” 使节连忙谢恩,被带了下去。 等使节退出去后,班含走到王昭君身边,看着她手里那卷金册,轻声问:“娘娘,您当真要接这道旨意?这分明是个陷阱!” 王昭君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 “这旨意说是封您为长公主入朝参政,可您一入长安,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到那时,太后想如何拿捏您,还不是一句话?” “更何况您杀过那么多国王贵族,一旦回去,这笔旧账怎么清算?大汉若要给诸国一个交代,您到底又该如何是好!” 王昭君听她说完,抚掌道:“班含,你现在越来越聪明了,真不错。” 班含愣了一下,就见王昭君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东方的天际,那里是长安的方向,是汉朝的方向,是她来时的方向。 若能携郅支首级归朝,则许入参政,永享尊荣…… 这位好太后分明是笃定,即便她坐拥西域,也动摇不了大汉分毫,才敢这般招抚,用长公主的尊号、参政的权柄、皇帝的许诺,诱她回去。 可她回去做什么?跪在那个女人面前,说“臣昭君叩见太后”? 这许多年来,她已经跪过太多次了,如今她站起来了,难道还要再跪下去? 于是,她道:“太后既赐下封赏,昭君怎敢推辞?来人,备纸,我亲自给太后回一封信。” 南下 长安城,未央宫,宣室殿。 太后王政君高坐于御座之上,手中捧着一卷刚从西域送来的帛书。殿下,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五侯分列两侧,大司马大将军王凤立于最前。 “都听听吧,”王政君展开帛书,“咱们那位长公主殿下,回信了。” 她清了清嗓子,将那帛书上的文字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臣昭君顿首再拜太后陛下: 自别汉庭,忽焉数载。虽身处绝域,而心悬汉阙,未尝一日忘大汉之恩也。前者陛下赐书,欲臣携郅支首级归朝,臣日夜思之,感佩涕零。郅支逆贼,祸乱匈奴,僭号称尊,臣已擒之,囚于西域,专待献俘之日,以正国法。 然臣窃思之,西域诸国未安,若臣一旦归朝,恐有反复。臣既蒙陛下册为长公主,为皇帝之长姐,自当为大汉镇守西陲,以固藩篱。 故臣斗胆,请以西域王之名,于西域都护府行献俘之礼,届时请大汉遣使临之,共彰天威。臣愿与大汉约为姐弟之邦,世世代代,永不相犯,臣昭君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