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料,这一走,竟是上了瘾。 香皂沐手凝香,冰块沁凉解暑,阁外淄河送风,阁内薄书盈案,一杯香茗在手,与诸位友人高谈论阔,世俗烦扰尽数抛却…… 席间更有青白豆腐,果浆沙冰诸般美味可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于这栖墨阁待上一日,便自觉清雅优越,格调超然,比寻常文士王官都要高上一等。 一时之间,能在栖墨阁内预约上坐席,竟成了临淄世卿权贵间攀比的极大殊荣。 太史季拨算盘的手都快酸了,脸上的肉也笑酸了,“好多钱好多钱~这一日的盈收,都快赶上临稷书肆七日的盈收了,就这还没算上抄书的呢~” 澄心堂内,姜安生坐在摇椅上,慢条斯理地品着菊花茶,“你好歹也是太史氏人,怎么满脑子都是铜臭之物?” “铜臭之物不好吗?”太史季抬起头,一脸的理所当然,“齐国说得好听点是富庶,说得难听点就是满地铜臭,我身为齐国人,喜欢捡点铜臭咋了?” 姜安生一噎,竟是无话可驳。 “我还打算把栖墨阁的孤本,分成三册售卖。”太史季侃侃而谈道,“这,因此帮他想好了粉饰的理由。 那时他就问,“天下无简”是否也是姜安生心中所想。 答案自然是“是”。 但他瞧着,姜安生似乎还并不打算执行这一志向。 姜安生抿了一口菊茶,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太史季,“很快,你就知道了。” 半月后,临淄多了一家招商钱庄,非但放贷利息极低,还可寄存刀币,分发利息。 然这不是最出奇的,这招商钱庄,竟然出现了一种极易便携的纸质兑券,可以直接兑换金饼与刀币。 也就是说,如果你这单生意牵扯金额过大,需要许多金饼和刀币,搬运起来繁重,便可用招商钱庄的纸质兑券来交易,还可以带着这兑券,去招商钱庄兑换齐刀币。 起初,齐商们还有些犹豫,此法过于新颖,且这招商钱庄又是新晋开张,实在没有什么信誉可言。 但,既然是纸质兑券,自然跟澄心堂有关。 而澄心堂又与稷下学宫挂钩,同样与澄心堂有关系的栖墨阁,也是权贵云集,王公大夫、世家子弟日日流连,有了这两者的保证,齐商们的顾虑也去了大半。 至于另一小半顾虑,就是跨国行商回了自己的诸侯国,拿着兑券换不了齐刀币。 但这种顾虑,在回到自己国家看到新开的招商钱庄后,瞬间被打消。 恶心,实在是太恶心了 姜安生的油铺子也不是白开的,油铺的大部分利润,都用来发展眼线和情报网了,这些跨国从商平时都出现在哪儿、在哪家钱铺贷钱,他心里门清,自然早早就挑好了开钱庄的位置。 一时之间,商人们纷纷在招商钱庄里兑换存贷,临淄纸币盛行,引得一片好评。 而这,自然也引起了某些人的眼红。 临淄城内那些老牌钱铺,眼见着自己的客户都跑去了姜安生那里,心里嫉妒得不行,纷纷去自己真正的东家那里告状。 而这些钱铺真正的东家,大多都是田氏宗室。 齐王姓田,这些宗室的身份自然也不必多说了,怎会容忍一个新生的钱庄抢他们的生意呢? 当即向官府告发,招商钱庄有“私发纸币、垄断钱钞”的嫌疑。 结果被官府一句“是兑券,不是纸币”,给直接打发走了。 虽然这些纸质兑券,已经被商人们拿来当纸币用,但说到底,人家名头上叫“兑券”,是用来兑换齐刀币的纸质工具,与钱钞无关。 再者,别人不知,他们官府还不知吗? 这招商钱庄的东家,表面上看是一位叫司空马的年轻人,背地里实则是那澄心堂的小东家姜安生。人家澄心堂隔三岔五便托人往宫里给君王后送碎金赤纸,还送去不少美食,把君王后和小公子哄得喜笑颜开。 私底下,更是和掌管大齐财政的太府卿私交甚好。 你说,怎么管? 没得管。 官府不管,这些钱铺就只能自己想主意。 你不是发行纸质兑券吗? 那我就去澄心堂买纸,伪造出一批你招商钱庄的兑券,把你骗得倾家荡—— “什么?不卖?” 一个钱铺掌柜,拍着澄心堂的柜台啪啪作响,不满道,“凭什么不卖!那招商钱庄,你们不就卖给它了?” 店内的小二,翻了个白眼,没什么好气道,“人家招商钱庄的东家,和我们东家那是什么交情?你们钱铺和我们东家,又是什么交情?比得了吗你们?” “你!”那钱铺掌柜气得脸色发白,“你可知我背后是谁?你一个小伙计,竟也敢对我这么狂?” “我狂?”小二听了,不慌反笑。 狂就对了,当初他家的小东家,就是瞧中了他这个街边混混,没啥本事还喜欢平等地鄙视所有人,特意雇他来澄心堂当伙计。 “滚滚滚!”小二直接抄起扫帚,把他往门口撵,“没瞧见店里有这么多客人吗?别耽误我做生意!” 那钱铺掌柜看着空无一人的澄心堂,这两日是澄心堂的展览日,哪来的客人? 这破伙计,分明是睁眼说瞎话! 钱铺掌柜气走了。 买不了澄心堂的薄纸,就没办法伪造假券,偏偏薄纸的流向,一个是稷下学宫,一个是栖墨阁。 前者被祭酒把控,少一张薄纸都会被严查,后者更是死了心眼地不愿帮忙,忙活半天,累出一身汗,钱铺里的钱还一直在流失。 恶心。 实在是太特么的恶心了。 澄心堂多往外卖点纸怎么了!啊?! 它难道不想发财吗!!! 眼瞅着告发不成、伪造兑券也不成,终于有一家钱铺出手了。 汇齐钱庄,是临淄旧日最大最老的钱庄,其背后的东家乃是田氏嫡系宗亲,亦是齐王的叔父田殊。 王庭之上,田殊当众出列,正色直言,“招商钱庄私造纸钞、擅通货利,坏古法、乱市易,恳请王即刻下令封禁,取缔纸钞流通。” 闻言,王座上的青年君王,田建暗暗瞥了一眼旁边垂帘听政的君王后,“此事……” 珠帘之后,君王后端坐于御案后方,眉眼清冷淡然,凤眸犀利。虽已年逾四旬,然容颜并未随岁月衰减,反倒愈发端丽雍华,自带王族天家气度。 她静默片刻,声线平缓无波,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分量:“市井商贸,自有市司规制。钱庄汇兑,便民便商,来往跨国行商皆乐得其见,你让王一纸诏令封禁纸质兑券,岂不是寒了天下商旅之心?” 田殊微微蹙眉,“太后此言差矣!这招商钱庄,以兑券行纸币之事,本就是钻齐法的空子,明眼人皆知,这与私造纸抄、擅掌财权无异。 招商钱庄以一纸虚引,交换天下实货,暗中收拢商贾财脉,长此以往,利归私门,权落市井,王室财基日渐旁落,此乃乱制祸根,岂能纵容姑息!” 说罢,王庭内其他的朝臣,纷纷附和,“私设兑券,形同私铸钱币,于礼法不合,于国制有违,理应即刻查禁!” “请王下诏封禁!” “请王下诏封禁!” 庭下众臣步步紧逼,言辞汹汹。 齐王田建不禁缩了缩胳膊,坐在王座上神色局促,一时拿不准主意。 他觉得这纸钞挺好的啊。 轻便易携,远胜那沉甸甸的金珠铜币,他恨不得整个天下都用他齐国的纸钞,最好再在纸钞上画上他齐王的容相,让大家都知道是他齐王推行的纸币。 不过这话他是不敢说的,而且田氏宗亲实在凶猛,他不敢惹他们。 于是田建又悄悄看向自己的母后。 君王后容色淡然,不见微恼,只是轻飘飘地看向王台下,仿佛面对的不是一群声势汹汹的宗室朝臣,而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鸡儿。 她一言不发,指尖轻轻敲着案几,似在等候着什么。 这时,有一人突然站出来,进谏道,“纸质兑券毕竟便于行商之事,一味的封禁,倒显得我齐国气量小了。不若直接废弃钱庄兑券,改为通行纸币,由王室监督发行,惠及齐民。”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