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儿不必拘束。”姜安生收回手,又拍了拍韩非子的肩膀,和蔼地问道,“吃饭了么?” 此时正是巳时,还不到午饭的时辰,想来问的是早饭,韩非子摇了摇头,“未曾。” 他长途跋涉,一入邯郸便直往幼儿园,前来拜见荀夫子,早晨并未入食。 “那赶巧了,今日是我下厨。” 姜安生跳下案几,举了举手中的锅铲,笑道,“定叫你流连忘返。” 韩非子有些讶然,“你下厨?” 这偌大的幼儿园,应当是有厨子的吧?为何会让一个稚子下厨? 他转头看向嬴政、荀况等人,显然希望他们能够为他解惑。 嬴政姿态从容地走过来,抬眸瞥了一眼姜安生,这才轻轻握住韩非子的手臂。 “我家阿兄虽有些愚笨,但手却是极巧的,他研究的美食,冠绝天下!” 嬴政笑吟吟着,可不知怎的,姜安生却听出他的腔调儿有些阴阳怪气。 而且,总感觉这句话在哪儿听过? 可惜姜安生没想起来。 望着姜安生挠着脑袋茫然地离开,嬴政微微跺脚,心中又好气、又好笑。 气他瞧不出自己吃醋了,又笑他没把赵偃的话放在心上,所以才记不住这句话是赵偃说的。 “继续上课。” 荀况出声,将几人的思绪拉回来。 又上了小半个时辰,上午的课业结束后,将韩非子交给李斯和嬴政,荀况便上楼歇息去了。 嬴政和李斯看了一眼韩非子,便躲到角落里说悄悄话。 李斯:“为何见了韩非子,大师兄一点心声都没有?” 嬴政闪了闪眸,李斯竟然没听见? 嬴政:“许是你这些时日进步飞快,远超韩非子之能,所以阿兄才对他没那么惊艳,连心声都懒得有了。” 李斯顿时喜上眉梢:“!!!真的嘛!” 嬴政:…… 阿兄,我的丞相好像有点过于单纯好骗了,这真的行吗? 望着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的两个师兄,韩非子轻轻抿唇,掩下眸中几分黯然。 他们,应该是嫌弃他口吃吧。 韩非子自幼便因为口吃,受尽兄弟们的嘲笑,后来他愈发沉默寡言,只将一腔为国之心,覆于纸上文字。 他也已经习惯了那些冷眼与讥讽,比起自怜自艾,他会用自己的学识和能力,打破这些偏见。 眼底的神色重新坚定起来,他径直走向嬴政二人,行礼道,“两位师、师兄。” 嬴政和李斯对视一眼,随即起身朝他回礼,“师弟。” “今后不、不免叨扰,非就住在对、对面的孙氏客舍,若有何事,尽可吩、吩咐。”韩非子结结巴巴说道。 虽然早就知道韩非子口吃,但……嬴政仰着脑袋,好奇道,“师弟是从小便口吃吗?” 童言无忌,韩非子并没有感觉到冒犯,淡然答道,“是。” 李斯:“治不好啊?” 韩非子看了一眼李斯,那眼神明显是:若能治好,我现在还会结巴吗? “咱们大师兄神通广大,说不定便能替你治好。”李斯连忙道。 嬴政踩了李斯一脚。 给他治好,岂不是要占用阿兄很多时间? 我自己都还没黏够呢,怎能分给韩非! 李斯连忙改口,“我是说,说不定哈!你也知道,大师兄毕竟是个稚子,不是疾医,没那么玄乎。” 嬴政不爱听,又踩了李斯一脚。 我阿兄就是玄乎,就是神通广大! 李斯疼得脚趾抠挤:嘤,我又哪里说错了! 火锅即天下! 姜安生备好午膳后,回到大堂,发现嬴政和李斯两人,正与韩非子在论天下。 李斯在讲天下归一,顺势而为,乱世需强权定鼎,而非小国自守。 韩非在讲革故鼎新,韩可自救,收宗室之权,安流离之民,未必不能站稳脚跟,制衡列国,自守韩地。 嬴政则在和稀泥:“三师弟说得对,四师弟说得也对。” 姜安生心中有些好笑,他转身对着厨房里的赵掌柜说,“赵伯,端出来吧。” 给大班上完课的姬昊,与歇息妥当的荀况,都闻着味儿下了楼。 今日的午膳有些新奇。 只见案几之上,铜制的大碗盆敦实厚重,锅内被铜片分割成七份,中间竖着一个空心烟筒,锅底炭火赤红,逐渐将锅内烧得滚滚翻涌。 他看向桌上几人,问道,“诸位觉得,这水像什么?” 嬴政凝着那翻涌沸水,锐气凛然:“此水如天下兵戈,奔涌不休,终将冲垮列国壁垒,万川同归一海。” 李斯指尖轻点碟盏,满眼野心:“沸水起于薪火,聚热方成洪涛,恰如霸业始于根基,积世代蓄力、君臣同心,方能收揽列国!” 韩非眉头微蹙,望着一锅汤水,语声沉郁:“此水,是乱世人心,躁动难安,终归、终归同聚一锅。我一心整肃韩、韩法,便是想,守一汪静水,不被这、这狂沸洪流同化。” 荀况徐徐抚须,目光通透。 这姜安生,最擅以食论道,当年他不就是被那一碟青白豆腐折服,自此安居于这幼儿园内? 这一次,他又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惊喜呢? 姜安生轻笑一声,说道:“我倒是认为,此水是万民,是饱受煎熬的万民。” 嬴政、李斯与韩非同时一愣。 姜安生舀起一勺沸水,递到他们眼前,眼底笑得蔫坏儿,“诸位,可敢亲口尝试这沸水?” 三人一时缄默。 姜安生笑了笑,将那勺水放置于一旁。 随即,他往那铜盆的七份沸水之中,依次加入了自制的底料。 一份清鲜菌菇,一份黄豆老酱,一份腊猪骨油,一份葱姜茱萸,一份干虾小贝,一份药草细料,一份腌菜卤汁。 不用姜安生问,他们便明白,“这是诸侯七国的法。” 姜安生点点头,“各滋各味。” 随着底料融于水,汤的颜色也跟着变化,香味渐渐溢出,姜安生分别舀出一勺,吹了吹后递给三人,“来尝尝,哪个味道最好?” 嬴政三人分别尝了尝,嬴政最喜欢海鲜的鲜味,李斯最喜欢黄豆老酱,韩非子则喜欢清鲜菌菇。 不过……“味道都很淡。” 姜安生点点头,将切好的猪肉片一一放入其中,待煮熟,又让他们尝了尝。 李斯尝了一口,摇摇头,“虽沾染上些许味道,但依旧很淡,不如平日里那些美食。” 嬴政也亦觉如此,“寡淡了,阿兄。” “是么?” 姜安生丝毫不恼,他拿起案几上放置的一夹子,起身直接将那六个铜片取出。 七份汤料,在筷子的搅动下合为一份,汤底的颜色瞬间浓郁起来,越搅越香、越搅越浓,他将一盘猪肉下入其中,待煮熟后,捞出放入各盘之中。 “尝尝~” 姜安生眯着笑眼,望向韩非子。 韩非子夹起两片,吹了吹,试探地放入口中,随即猛地瞪大双眸,“这……” 他原以为七份滋味不同的汤水混在一起,味道会极为复杂难吃,可出乎意料的是,煮出来的肉片咸香无比,还隐隐带着几分麻味,甚是美味! 姜安生问道,“好吃吗?” 韩非子咀嚼完,点了点头,“味道甚佳。” “那你们觉得,这猪肉是什么呢?”姜安生又问。 这可难倒了三人,三人面面相觑,好半晌李斯才答,“身后名声?” “是也不是。” 姜安生将猪肉含入口中,淡笑道,“这猪肉,便是你们。” 三人瞪大了双眸。 “这猪肉,落入任何其中一国,味道都极为寡淡。可一旦七国一统,这猪肉的滋味便会变得曼妙无比,毕竟一国之相,又哪里抵得上一朝之相呢?” 韩非子微微蹙眉,“名声于我,不值一提。” “是么?”姜安生毫不客气地拆穿,“来日一统大势迫在眉睫,那位未来的帝王想要尽早吞韩,解决乱世。假如韩国是最应该先下手的国家,你是否会因为自己韩国公子的身份,想要迷惑帝王,让他绕开韩国?” 韩非子、燕太子丹,为何不肯坐视灭国,为秦效力? 还不是为了所谓的“名声”,怕自己成为灭国推手,怕后世人骂自己叛徒。 韩非子一时哑口无言。 “你想要救韩,将法家治国的理想寄托于韩,说到底不过是你的私心论道,将整个韩国作为你练手的玩具,既如此,你与秦王实施推恩令又有何异呢?” 姜安生深深地看着他,“拿一国论道,与拿天下论道,不过是五十步笑一百步,谁也不比谁高贵。” 韩非子被说得羞愧难当,“我……” 姜安生骤然一笑,“小师弟,你放松,我还没说完呢。” 他将案几上,那些被冰块凉过的肉片,一股脑倒入铜锅之中,但见那沸腾的水竟跟着缓和下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