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不卖,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卖。”钟姨破口大骂。 “行了陈岸。”苏沨抱着衣服站到两人中间制止陈岸后,对着钟秀兰开口。“钟姨,这衣服,是逄叔给你做的吧?” “什么胖叔瘦叔的,我不认识。”钟秀兰想要伸手去拿苏沨手里的衣服,却被苏沨躲开了。 “你这孩子……”她本想骂他两句,可她看着苏渢的眼神,那里面像有一只倔驴,一动不动,某种熟悉的感觉爬上她的后背,自从逄绵山死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她捡起掉在地上的取衣杆,朝着库房门口走了两步,停下,她没转身。“愣着干什么,帮我去收拾东西,下午打烊。” 两人在她身后对视一眼,跟在她身后一起走了出去。 三人一同把摆在门口的衣架和衣服收进店里,拉上店门口的卷帘门,屋内变得漆黑一片,钟秀兰顺手打开灯,把那件衣服放到柜台上。 二人这才有时间细细观察这件衣服。从外表看上去是一件红色的短棉袄,对襟、盘扣、小立领,还有金色的暗纹提花。领口和袖口还拼有暗红色的滚边。 “这衣服我都多长时间没动过了?”钟秀兰坐在高脚椅上,她的手摩挲着棉袄,“还是他走之前给我留下的。” 苏沨搬了两个凳子过来,和陈岸一起坐在柜台前面。 “哪个穿了他做的衣服有不说好的?看看这针脚埋的。”她语气里满是骄傲。 “当时穷,买布还得拿布票,谁都没几件像样的衣服,参加工作后穿着厂里的工服,那就算是一件好衣服了。” “可哪个年轻姑娘不想穿的漂漂亮亮的,我那时候和工友下班后总会路过他开的裁缝铺。铺子里各种各样花色的布匹是应有尽有,我们就看着这些布,讨论着用这块布做条裙子,那块布做件褂子。每次一来就半个多小时,他也不恼,也不赶人,就呆在柜台后面。” “他爱笑,很爱笑,就好像只会笑一样,有一段时间还传,其实他是个笑面鬼,等着有人买了布或者衣服后,半夜去把那人吃了。” “那后来呢,钟姨,你和逄叔是怎么在一起的。”苏沨一脸好奇,明显是听进去了,陈岸则在一边静静的听着,眼神偶尔瞟像他好奇的表情。 “那天下着大雨,我从厂里下班,又没带伞,只能跑回去,结果雨越下越大,没办法,我只能到他的裁缝铺躲雨。”她看着天花板上发黄的灯泡,眼神逐渐变得澄澈透亮。 “他看着我跑进去浑身都湿透了,脸蹭的一下就红了,他扔给我一条毛巾,什么也没说直接跑进里屋去了。”说到这里她突然笑了起来,“你们是不知道,他当时那脸,红的和猴屁股似的。” “他从屋子里拿出一套衣服,他说是他拿边角料,按自己的尺寸缝的,让我先穿着,别感冒。我走进他的房间,把门锁上换衣服。” “换好了出门后,他递给了我一把雨伞,他说‘外面的雨变小了,你抓紧回家吧,衣服不用还了。’,他说话结结巴巴的,我都怀疑,是不是因为口音的问题,他才不喜欢说话。” “可后来我把衣服洗好给他送回去的时候,他正在跟别人推销什么布,那口条,一等一的流利。” “我在门口等了他一会儿,等我进去后,他又开始结巴了,我也不是傻子,当然看出来他什么意思了。我就直接说:‘你是不是喜欢我?’他结巴的更厉害了,我说‘瞧你结巴的,现在提倡自由恋爱,我又不会吃了你,你点头摇头就行。’,他就点点头,和小鸡啄米一样。” “我也不是什么绕弯子的人,我就直接答应他了,反正他是做衣服的,我又没什么坏处。” “原来逄叔居然这么容易害羞。”苏沨一脸兴奋的样子。他瞟了一眼从刚开始就一言不发的陈岸,面无表情。他真想把陈岸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是不是把所有关于情感的区域都给切除了。 “后来呢,我们就在一起了,我们还经常吵架,不过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说是吵架也只不过只是我骂他,他这个人的脾气就和他名字一样,像块棉花,我骂他他从来不还嘴,只是笑着,有时候还给我递木尺,让我打他,每次我都会被他给气笑。” “我生不了孩子,原本以为这种吵吵闹闹的生活也挺好的,直到……” “直到这里要开始建批发市场的时候。”陈岸率先开口,他忽视苏沨在底下掐他大腿的手,他想结束这场对话,快速进入正题。 “你是城管局的,你应该是知道的。”钟姨一反常态,并没有表现出那种被人打断的气愤。 “那个时候,我们已经都退休了,可是谁知道,好端端的,他突然变得健忘,偶尔对着满衣橱的衣服发呆。他又开始变得话少,直到那天他突然对我说:‘我想开家服装店。’,我还就纳闷,都退休了,他怎么还想这个。” 钟姨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当时没放在心上,可又一天他突然对我说:‘你是谁?我要回去找兰花。’,我刚听到这句话很生气,变老了就不认识我了,可我看着他陌生的眼神,心里第一次害怕。” “我去找医生,医生说他是得了什么阿尔西病,我记不清了,就是老年痴呆症。我算是知道他为什么要开服装铺子了,他只能记得这点东西。” “我下定决心,拿着所有需要准备的证件去申请店铺,交齐文件后他们让我回来等。我真傻,信了他们,回来一面照顾他一面等,好在他也会有清醒的时候,我也不算太累。” “可我逐渐发觉不对劲,批发市场都开了好几个店铺了,我们的申请一个信儿都没有,我等不下去了,装作顾客到其中一家店里,问店老板,他说是送了礼才进来的,我问他给谁送的礼,他又不说了。” “我没办法,又去找人,送礼,好不容易找到了,结果人家看我送的礼便宜,直接把我给弄出来了。” “怎么这么过分,钟姨,你怎么不去举报他?!”苏沨用了拍了一桌子下,声音震的整张桌子都在颤抖。 “你少使点劲,我这桌子这么多年了,你再给我拍坏了!”钟秀兰瞪他一眼,摸了摸桌子。 “我怎么没举报,举报信写了多少封了,他们官官相护,根本不搭理我,还把我的申请资料退了回来,我气不过,又去申请,继续写举报信,他又给我退回来……”钟秀兰越说越气,也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好在最后他倒台了,被革职查办了,我这才得到了机会,能拎着老棉花去收拾店面。” “我和他一点一点打扫着店铺,他清醒的时候会帮我一起,不清醒的时候也还算老实,我以为老天终于开眼了,直到那天,也就是开业的前一天。” “那天晚上我早早睡了,他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悄悄溜了出去。我是被警察的电话给吵醒的……”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哽咽。 “他那天穿的还是那件不知道多少布料拼在一起的衣服,也不知道他是从哪翻出来的。” “街坊邻居们帮我给他换好衣服,早早火化了,我拿着他的骨灰,下午急匆匆的赶回来,就为了和他一起开业……” “钟姨…你别太伤心了…”苏沨走到钟姨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谁伤心了,他死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她的声音乎的拔高,所有的悲伤仿佛被她一扫而光。 “钟姨,你有没有试过这件衣服?”陈岸突然开口。 “试过,怎么了?” “你就没发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陈岸拿起那件衣服,里外翻找着。 “你干什么?!”钟姨从他手里夺回衣服,警惕的看着他。 “我不是,我就是想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什么东西。” “能有什么东西。” “我…哎…我不是…”陈岸哑口无言。 “真的没有其它东西吗,钟姨?”苏沨轻轻捏着那件衣服,搜寻着,可是除了棉花的柔软,什么也没感觉到。 “好像真的没有,我没试出来。”苏沨走出柜台,在陈岸的耳边说道。 “不在这里边?难道是我们想错了?” 看着面前两人背着自己窸窸窣窣的说着什么,把自己当做一个外人,钟姨的火气蹭蹭往外冒,“你们俩个到底在说什么东西,先是要买这件衣服,又说有老鼠把我骗进去,把我老太太生骗出来之后,这会儿又说这里面有东西?”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钟姨。”苏沨解释,上前打着圆场。“别生气嘛,钟姨,生气长皱纹。” “不在这件衣服里…衣服…衣服…”陈岸看着那件衣服,嘴里嘟囔着什么。 “对了,是那件衣服。如果不在这里面,一定在那件衣服里!”陈岸突然大声道。 “哪件?”苏沨和钟秀兰被他惊了一跳。异口同声道。 三人在库房里翻找着那件一开始的衣服,终于,在某个不算起眼的衣柜里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