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路杉一个人在那间底楼的卧室用手机查到分数的时候,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前所未有的平静。 位次是个很小的个位数,这意味着随之而来的,奖金、自己的学费、阿公的医药费、路芝的学费……一切都会如期而至。 因为考前已经和要去的学校签了意向书,也不必纠结学校,只需要再斟酌一下专业。所有的事情都水到渠成,三年前的夏天里,因为贫穷而提心吊胆的自己,仿佛已经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 之后又给陆从韫打电话,正在别的城市的陆从韫回答自己:“好事情总是发生在夏天。” 是的,好事情总是发生在夏天。 路杉的人生如果是电影,那么剧本收尾就应该在春风得意的十八岁,最多到二十来岁的那几年。 皮相未曾衰败,心态尚且轻盈,未来仿佛二维地图一样如预期中清晰展开。 路杉在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依靠各类奖学金和家教收入,赚到了需要在那家海鲜农家乐不吃不喝当十年服务员的工资。 人生好像真的就此可以依靠这一场最重要的考试成绩,从此变得不相同。 当然矛盾也随之产生——有不错收入的家教机会几乎都在城里,路杉没办法在家里陪路芝和长辈,颇有些年纪轻轻就体会到了难以平衡家庭和工作的不易。 陆从韫在那个暑假有很多行程,一小部分可以算作是旅游或聚会,他在国外读书认识的同学居住在不同的城市;而主要的一部分在于陆霈宁要求陆从韫在陆氏实习,所以他跟着陆霈宁到处出差。 所以路杉尽管还未从陆从韫家中的那间卧室搬走,但他和陆从韫确实没有什么见面的机会。 人生中那样朝夕相对的完整夏天,原来也就只有王子偶然落难时的那一个。 奇怪的是,路杉觉得自己其实心底里有在庆幸他和陆从韫都足够忙碌,这样彼此就没有在这个十八岁的转折点开始审视这段关系的机会。 至少没有当面审视的机会。 路杉觉得陆从韫的出现……仿佛是自己活到十来岁,忽然天意说要给他多一个兄弟,然后陆从韫就此出现,命运被自己的一念之仁推动,然后邀请对方住进自己的家里。 随后青蛙变王子,路杉就此得到成为王子伴读的机会,顺理成章、善有善报地获得了在陆从韫家拥有一间卧室、以方便两人一起上学的机会。 他们甚至同样拥有父母早逝的命运……这让他们罕见地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拥有了为自己人生做主的机会。 比如,在茫茫尘世之中……自己亲手选中家人的机会。 所以面对从今往后大概会更常见的分离,路杉试着用已有的人生经验去解读这段关系——大概就跟村里那些叔伯一样,亲兄弟曾经是儿时最好的玩伴,而等到长大成家之后彼此自立门户,只有逢年过节见上一面,反正也差不多。 唯一的区别就是他和陆从韫没有血缘关系。加之他们更没什么合同关系或者别的关系,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在法律上没有任何关系。 路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忙碌的家教兼职工作、回母校分享学习经验、参加颁发高考奖金活动等等的各种行程间隙里,抽得出空思考这些没什么实际意义的事情的。 仿佛人生一桩很重要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进入bon环节;但与此同时,其他重要的事情就会在无形之中浮出水面。 重要……这个词其实很准确。 但这个词语同样是流动的,比如曾经高考最重要,十年后必然就变得没那么重要。 或许此刻他和陆从韫都是彼此还算重要的朋友,但因为分别和境遇的差异会越来越大,或许他们从此就变成对方不再重要的朋友。 显而易见,他能带给陆从韫的会越来越少。 王子落难的机会总是很难得的,他碰巧遇到过一次,但不会再有 陆从韫本人出生于盛夏时节,年年生日都放假,就是不太爱过生日。 回程的航班改签过一次,改签完之后才意识到是陆从韫十八岁生日当天。陆从韫一大早就开始收到各种生日祝福消息,其中最多的是银行祝福短信。 因为满了十八岁,触发信托基金的一些条款,陆从韫在这一天变得比以往更加富有。 加之陆霈宁女士毫不用心地给他打了一大笔钱,祝贺他终于在法律意义上可以独自面对这个世界,也祝贺他即将在暑假结束后就读s大。 陆从韫是在中转机场的休息室收到转账提醒的,陆霈宁女士正坐在他的身边,低头在看手机。 陆从韫为表示感谢,特意出了休息室去机场的咖啡店给陆霈宁女士买了杯好咖啡,换掉了她面前桌子上的那杯速溶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