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霈宁女士向他致谢和祝福:“谢谢,十八岁生日快乐。” 陆从韫:“不客气,羊毛出在羊身上。” 等到飞机落地后还有一段车程,司机刚接到他们,陆从韫就收到大小姐亓之越的来电,通知陆从韫自己去取为他预定的一份生日蛋糕。 彼时才十八岁的大小姐思路清奇、振振有词:“第一我觉得你不会自己买蛋糕的,第二我给你定的就是上次我过生日的那家蛋糕店,我记得你当时你也有吃那个薄荷蛋糕,而且。” 陆从韫:“而且?” “而且,路杉上次也觉得这款蛋糕好吃,”亓之越顿了一下,“你可以和别人一起分享你生日的喜悦。” 陆从韫狡辩:“我过生日为什么是要为了跟别人分享我的蛋糕?而且你怎么知道他会跟我一起过生日?” 大小姐惊讶道,“那你为什么不在维市多留一天,把生日给过了?” 维市是陆从韫和陆霈宁最后的一个出差地点,一个美丽的海滨城市,旅游业举世闻名。 陆从韫心虚,机票确实是不久前改签的,改机票的当天,正好是在住家阿姨告诉自己路杉打算搬走的那天;而事实上,他甚至今天还看了家里的客厅监控,发现有人确实正在搬家。 大小姐亓之越觉得自己很体贴入微地扮演了一个好友的角色,她最后在电话里祝福陆从韫:“总之,生日快乐陆从韫,你不会孤独终老的。” 沉默了一秒,陆从韫回复道:“那真是,太感谢了。” 按理来说,陆从韫其实应该不太记得当时的细节了。 十八岁,远得好像是上辈子。 作为过生日的本人,十八岁的陆从韫也尝了那只低糖的薄荷蛋糕,蛋糕本身风味融合得很好,然而他有心事在身,只品出了又凉又苦的滋味。 路杉改签了晚一些的车次,陆从韫没有阻拦,只是和他一起上了车后座。 盛夏时节,天闷不闷全看什么时候有过雨、或者什么时候有雨。 这天白日里落了几场来去匆匆的雨,这时候天色暗下来,虽然天仍是热的,但终究有了风。 车内温度适宜,下了车的时候发觉夜风还是温热,天际线上勾勒了几道晕染开来的晚霞。 车停在菜市场一样喧闹的火车进站口,拖家带口的、孤身来去的、拎着行李箱的、背着大包小包塑料袋的各色旅人,还有悬浮着桶装方便面气味的小卖部,吆喝着盒饭打折、卖完为止的小摊……虽然同为交通站点,但是与陆从韫刚刚奔波归来的机场大相径庭。 柏叔才意识到陆从韫也跟着下了车,但他并未多说,只是很有眼色地去找地方停车了。 陆从韫手里还拎着刚从后备箱拿下来的路杉的行李箱,跟扣着个人质似的,他看向路杉:“车次是什么时候的?” 路杉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胡说道,“就二十来分钟,你别进去了,还得过安检——” 陆从韫没理他,低头点开手机搜索班次,发现这天晚上路杉回家的车次就剩了最后一班,二十三点十五分发车。 距离现在还有足足四五个小时。 陆从韫把手机屏幕给路杉看:“是这个车次吗?” 路杉:“……” 陆从韫:“还是你退票了?退票了就回家住一晚,明天再来吧,我给柏叔打电话……” 路杉:“……是这趟。” 陆从韫环顾了一下四周,附近的店里都塞得到处是人,勉强看见一家门可罗雀的,就拎路杉的行李箱走过去。 路杉只好跟上。 进了店才知道为什么这家店里没几个人,东西又贵又难喝,甚至没橙汁也就算了,居然连水都不卖。 最后还是路杉从隔壁小超市买了两瓶冰橙汁,把点的店里饮料推一边去了,反正纯粹就是为了有个座才消的费。 路杉其实明显感觉到这个夏天陆从韫忙碌了很多,鉴于中学时代已经彻底结束,他们的大学专业选择也并不相同,而伴读身份其实更早该消弭于陆从韫出国念高中的那一天起。 而且更重要的一个信号是……他们从未有这么长久的时间不曾联系。 路杉自己也不知道这股别扭从何而起,上一次见面的时候还一如往常,或许是因少年人在即将成人的当口成长和心思变化得实在太快,也或许是因为这个暑假他自己也在疲于奔命地攒钱攒学费……但他哪个暑假不是这样呢? 十八岁的夏天又和十五岁的夏天又有何不同? 本该是人生以来最幸福的夏天,但是因为这段忽远忽近的关系,路杉有点茫然、甚至想暂时躲避。 他坐在火车站附近冷气开得很足、餐品做得极差、看上去离倒闭也不远了的店里,心想:说不准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呢? 本着这样的心情和对未来的预测,路杉主动发起聊天话题,询问陆从韫的近况。 陆从韫显然并不想跑到火车站附近一家快倒闭的店跟路杉讨论自己的近况的,但是路杉问起,陆从韫还是说了。 主线是按照陆霈宁的行程,不会太过紧凑,毕竟能与陆霈宁本人亲自见面的人物一般也有十分繁忙的行程。 吃商务晚餐的时候,陆从韫甚至都没资格坐在陆霈宁旁边——工作场合他纯粹是被当成陆霈宁的助理,什么杂活都干,陆霈宁对他并无任何优待。当然公司内部知道他是谁,但如果不是特意介绍他的姓氏,合作方却未必会注意到。 按道理陆从韫应该跳过这些不讲的,但最终还是挑了一两个瞬间,很自然流畅地讲出来了,好像他本来就应该在当初实时与路杉分享的。 只是分享的时间和空间发生了变化。 最想分享的一瞬间是他们在一家餐厅的二楼开放式露台吃饭,入夜蓝调时刻,新旧城的灯光依次亮起,同行之中有人还拍了照片。 陆从韫在那一时刻其实想到的只是路杉家里的星夜。 路杉其实自己都不太记得那天具体是怎么聊了那么久的,似乎那一点很可能是单方面臆想出来的别扭也很快就烟消云散了,他们还是和以前一样熟络亲密的朋友关系。 大概这家店是真的要倒闭了,大概九点多的时候,店员过来提醒门店即将打烊。 路杉在陆从韫表露出明显不悦的发言之前,及时提议出去散步。 这个季节这个天气,其实看不出来究竟哪里适合散步。 但还是结账后陪他拎着行李箱出去散步了。 路杉在这种时刻,就很容易心软地想起陆从韫更小的时候。 虽然也并不是很久之前,“更小的时候”指的也不过是三年之前,而他更是没比陆从韫早出生几天。 反正就是人来人往、鱼龙混杂、夜深了仍偶有堵车而喇叭声不断、时不时还能闻到不知名的花树气味,偶尔又被食物的气味掩盖住。 总之是一个混乱嘈杂的、不适合交谈、也不适合散步的季节、时间与地点。 路杉随口道,“其实在维市待到夏天结束也不错。” 陆从韫慢悠悠地接话,“但是我想回来要我的生日礼物。” 傍晚被分享了对方的薄荷生日蛋糕,彼时已经说过生日快乐,但此时路杉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告知对方礼物放在哪里,“礼物放在你卧室了……” 陆从韫站着的位置旁边有一盏路灯,很明亮,路杉看过去的时候,可以看到光影勾勒出对方优越的侧脸线条。 接下来那线条有所变化,因为陆从韫转过头来,看向自己,一本正经地说,“但我觉得你应该更慷慨一些。” 路杉的眼神带了点不解,不明白自己究竟应该如何慷慨。 近处还有不同方向的路人依次与他们擦肩而过,对面路口传来喇叭声……这是一个错误的时间地点,陆从韫心想。 “你不跟我告白吗?”陆从韫问他。 路杉在原地愣了一秒,甚至有点想四处环顾,确认陆从韫不是在和别人说话。 可惜的是,路人都走开了,显然这里没有认识陆从韫的人,也没有陆从韫认识的人。 路杉感觉脑子里装了一个堵车严重的十字路口,无法顺畅地思考,更是被噪声填满。 陆从韫没有得到回答,于是他从善如流,“好吧,那我向你告白。” 隔了仿佛,半个世纪之久,直到路杉要乘坐的那般列车被放进火车博物馆,世界又过去五十个重复的夏天……比那么久还要更久。 路杉想不通这个世界哪里运行出错了,他谨慎地问陆从韫,“我能不能问一问为什么?” 陆从韫的回答让路杉更迷茫了,“我们不是一直在早恋吗?” 路杉:……等一等呢。 路杉:“嗯……那我想问问具体开始的时间是?” 陆从韫一脸莫名,挑了个合适的表述回答他,”……三年前?“ 路杉觉得自己还算逻辑严密的脑子好像已经叛变了理性,“我们那时不是才刚认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