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荣立口干舌燥,觉得自己的舌尖似乎也酥麻起来。 泛起一股莫名的血腥味。 车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春和那仿佛要将肺都震碎的咳嗽声,震颤地回荡在房车的每一个角落里。 只是这辆房车,依旧在稳稳地行驶着。 陈荣立忽而觉得有点心虚。 他知道开车时不要分心,更知道,以春和现在的状况,努力保持车辆运行的平稳和安全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可他虽然心有余悸,那张嘴却依旧闭了起来,什么道歉的话都没说。 春和的咳嗽,一直持续了好几分钟,才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因为剧烈,春和惨白的脸上泛起一层憋气的红晕。他的眼角也湿红了,打着那颗红色的泪痣,像是流下的血泪似的。 血泪没有流下来,只有花瓣从春和的嘴角漏了出来。 轻飘飘的嫣红,滑过春和失血的嘴唇,漂泊地从他的身上滑落了下去。 零落在春和自己的脚下。 陈荣立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病,他的眼底染上了淡淡一层震颤,视线顺着花瓣落下后,他才终于后知后觉地重新看向春和的脸。 春和的嘴唇搅着,眉眼也皱着,喉咙的曲线是绷紧的。 他还在痛。 陈荣立不知道他在痛什么,但春和却似乎已经对这痛苦习以为常,他只是皱着眉,平静地将车辆变道,驶向旁边的一条岔道里。 “哈……” 陈荣立自然察觉了春和的动作,他的头脑里灵光一现,似乎如他所料一般洞悉了什么,面对春和的举动,忍不住评头品足起来,道:“怎么,终于受不了了,想把我抛下是吗?” “还说什么暗恋我,说什么图我平安?” “怎么,这还没几个小时,就受不了了是吗?” 他仿佛又恢复了刚才的活力,喋喋不休的刀子又从他的嘴里刺了过来。 然而春和却似乎已经不为所动了,他仿佛左耳进右耳出一般,脸上的表情更是平静,甚至心底也没有刚刚那么受伤和激荡了。 在伤人的恶语里,他只是平静地将车停在了停车位上。 伴随着发动机的熄火,春和才终于真正意义上的转过头,看着身边的陈荣立,仿佛对方的话他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依旧是那笃定而平静地口吻,道: “陈荣立,我没有想要抛下你。” “这里是服务区,我要去帮你买些生活用品。” 安静的房车外,是堪比购物广场一样巨大的高速服务区。人声鼎沸的喧嚣,仿佛那料峭的春寒,沉重地落在陈荣立的肩头。 春和的目光透过镜片,波澜不惊地看着他。 那目光太平静了,像是终年积雪不化的雪山上的圣光,像是无风无波的湖面,倒映着陈荣立的身影,像是个狼狈而慌张的小人。 可小人却还要逞强,仿佛还要彰显自己与众不同的高贵和威严一般。他又讥笑起来,强势地质问道:“春和,我说的话,你都听不见是吗?” 春和不是聋子,他自然听得见。 他眼底的光动了动,乌黑的睫毛颤着,忍着心底翻涌的腥锈与苦涩,依旧道:“但是我不能放你不管。” 春和的声音还是虚弱的,但语调里的笃定,却依旧坚决。 “……” 陈荣立的瞳孔缩了缩,他觉得自己心里强撑的那份高傲,也轰然崩塌了。 他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不论是咒骂的话,还是想要道歉的话。 最少自己应该道个歉吧…… 但是春和的眸子已经转向了另一边,他拉开了车门,悄无声息地从车上下去了。 “春,春和?!” 陈荣立忽然有些慌了,他似乎这个时候才终于害怕起来,却又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看着春和的身影消失,他也后知后觉,忙离开车门下了车。 房车很大,春和在车后等他。 这边的风也大,卷着春天的尘土,吹得春和的头发凌乱着。他的衣服也被风吹皱了,紧贴着里面消瘦的身躯。 他站在那,像是一株活不到春天的枯木。 陈荣立终于有些良心发现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要说话的时候,春和平淡的声音却先传来了。 “我去里面买东西。”他已经擅自安排好了一切,“你在这等我回来。” 言罢,他似乎也没给陈荣立选择的机会,转身就要走。 只是他那截细瘦的腕子,猛地被陈荣立抓住了。 陈荣立的力气很大,这么一抓用了几乎十成的力气,春和哪里受得了,痛楚也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肩膀,想要从陈荣立手里挣扎出来,没成功。 他便转头看着陈荣立,似乎带着一点莫测的困惑。 陈荣立却丝毫没察觉自己做了多过分的事情,他依旧死死攥着春和的手腕,那张俊脸上的表情似乎都纠结成一团了似的,开口却质问道:“你是不是想跑?” …… 春和的心中一阵酸涩的波澜,他的眼波动了动,却又清晰的明白陈荣立根本不会信任自己的事实。故而,他反而比刚刚更平静了,只是眨了眨眼,用事实说话道:“我不跑,我只是去给你买东西。” “……为什么?” 陈荣立憋了半晌,终于努力收起了那些冷嘲热讽的刀子,只是简单询问出来。 春和自然有自己的理由,充分道:“陈家人在追你,他们不认识我,你在这里安全一些。”说着,又像是想到了更关键的事情,将车钥匙递给陈荣立。 黑色的车钥匙,像是命运之门的钥匙。 陈荣立一瞬间却不敢接了,他瞪着那车钥匙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笑起一声,道:“这是做什么?你为了证明自己,要把车押在我这?” 可惜,春和的思维跟他并不一样。 春和的目光似乎有些失落,但他并没有沮丧的表情,只是平静道:“车留给你,如果陈家人追来,你能开车跑。” “……” 陈荣立心里颤了颤,手上的力道也松了几分。 春和趁机从他的手里挣了出来。 遗憾的是,他病态白皙的腕子上,已经留下了一道陈荣立抓过的红痕。 像是狰狞的红线一般,要将他的手腕勒断。 然而春和却浑然不觉似的,他只是活动了一番手腕,发现并不大碍后,才又看了陈荣立一眼,用那虚弱的声音道别道:“我去了。” 仿佛要融入那呼啸的春风里一样,一去不回头。 陈荣立的心里也被这春风吹乱了,他张了张口,看着春和瘦弱的身段,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话却不是挽留,道:“你的病还好吗……” 陈荣立忽而有些担心起来,然而春和却只是低垂着眉眼摇了摇头。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往服务区综合楼里走去。 留着陈荣立一个人站在原地,握着手里冰冷的车钥匙。 逆流而上的鱼 服务区的综合楼,霓虹在锃亮的瓷砖上闪烁,四周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吆喝的音乐。 只是穿梭在人群里的春和,目不斜视。 被陈荣立攥过的手腕还在痛。 这么多年来,这好像是对方第一次在自己的身上留下痕迹。 不,不应该是第一次…… 春和的眉眼眨了眨,个人的记忆隔绝在乱糟糟的商场之外,回忆的沼泽也能泛起涟漪。 但即便被夕阳染红的回忆如何珍贵,现在落在手腕上的红痕,才更加真实。 贪恋似的,春和小心地摩挲了一阵。 只是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以至于整个人像是一只独自疗伤,又戒备紧张的兽。 直到那手腕上的温度也被冰冷的手指磨掉了,春和才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的脚步也随之停了下来。 于霓虹的倒影里,春和抬起头,看着熟悉超市的招牌。 这个服务区他之前来过,这家超市虽属于中低档,但东西的品质还算不错,值得一句物美价廉。 即便是陈荣立那样的大少爷,应该也不会挑剔它的毛病。 春和没多想,抬脚往超市里走去。 超市里的人不少,有家长带孩子来选购零食,争执的声音隔着两个货架也能听得到。 春和却不被这小小的插曲所吸引,他在日用品的货架前蹲了下来,目光在五颜六色中寻找着合适的目标。 货架高大,春和的身影完全被遮挡住了。 东西是给陈荣立用的,他今年28岁,肯定不会喜欢那些幼稚的颜色。 所以淡黄色的柔软毛巾、浅蓝色的洗漱用品应该最合适。 春和满意地将它们放到购物车里。 牙膏却有些难选,春和在薄荷与茶叶味中犹豫不决。 几个货架之外,那对因选购零食而起争执的母子,不知道什么原因,吵的更加火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