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的思绪被迫打断,他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头,从货架后面抬起头,想要一探究竟。 可这一望,春和心中顿时一紧。 实际上,争吵的并非那对起了争执的母子。虽然孩子确实在哭,但与母亲发生争吵的对象,已经换成了一个男人。 穿着黑衣,身材高大,体魄健硕。 更勿论那面相,春和见过。 在医院的病房里见过。 这是陈家人—— 春和脆弱的心口猛地缩紧,心跳有些失速,他的手指也忍不住搅紧蜷缩起来。 好在,眼下这男人不知道怎么惹了那位母亲不快。做母亲的不依不饶,缠着男人全部的注意力,让他一时间无法脱身。 这对春和来说是一个好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 只是可惜了购物车里的东西。 恐怕还要委屈陈荣立一段时间了。 抿了抿苍白的唇,春和深吸了几口气,随后小心将自己挪到了货架的另一端,再克制着自己缓缓站了起来。 他像是从货架后钻出的幽灵一样,神不知鬼不觉。 争执中的男人显然没有发现春和的出现,他正被缠得焦头烂额,脸色苦恼而焦急。 春和攥紧了拳头,紧张的心跳声在耳朵里蔓延。可他脸上的平静,就好像他是一个寻常的过路人一样,以最轻又最快的脚步,从那排起争执的货架旁溜向了超市门口。 男人没有发现春和的出现,也没有发现春和的消失。 伴随着送客的电子音响起,春和几乎立刻撒开了脚步,钻进人流,想要往停车场的方向去。 可人潮汹涌,春和像是逆流而上的鱼,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时间仿佛逆流,春和觉得自己从未像今天这样惶恐过。 陈家的人为什么这么快就会追过来? 如果路上遇见的那些黑色轿车不是陈家的车…… 春和乱七八糟的脑子里有些想不明白了,但他知道既然已经遇见了陈家的人,那么这对于陈家来说,真正找到他们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那么陈荣立呢…… 他还在停车场上吗?他是不是已经开车走了? 春和心中又紧张又凄凉起来。 他说不清自己是希望陈荣立还在等他,还是希望陈荣立没有等他。 可最终,那也不过是虚无缥缈的幻想,不等春和考虑过那些可能性,他的身后,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便像是潮水一样席卷了上来。 “春和?!春先生!” 陌生的声音,冲破人群的喧嚣,刺进春和的耳膜里。 春和的脚步一滞,电光火石间的一瞬,他却没有回头,而是猛地一个转身,往商场另一面跑去。 “春先生!” 对方显然未曾料到春和会逃跑,本就焦急的脚步声,顿时连成了一片催命似的轰鸣。 人潮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追赶搅动了,骚动声此起彼伏,数道目光落在了他们的身上。 商场的追逐战,春和知道自己没有胜算,毕竟跟他们拼体力是不可能赢的。 好在商场足够大,店铺足够多,游客也不少。 重重障碍下,春和有机会从这里的侧门出去。 多绕几圈,或者躲起来,再迂回去停车场…… 春和的目光在商场里搜寻,他什么都考虑到了。 可当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黑衣男人时,春和听见自己紧绷的心弦,似乎发出了崩断的声音。 被人堵住了去路,再找别的方向已经要来不及了。 几乎是本能,春和猛地折身要跑。 可那黑衣男人比春和更加快速,他两步就跑了上来,一把抓住了春和的手臂。 男人魁梧,力气也大,情急之下这么一拽一拉,春和整条胳膊顿时酥麻起来。 “啊——!” 他吃痛一声惨叫,眼前一片昏花,额头的汗水瞬间便渗了出来。 虚弱的人霎那间被卸掉了力气,春和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 好在那黑衣男人意识到情况的不对,他瞬间松开手,又有些心虚地想要上前搀扶,甚至忙关切地问了句:“春先生……您没事吧?” 仿佛堵他去路的人,给他造成伤害的人,并不是自己一样。 春和的眼角发红了,他粗喘着几口气,一把甩开对方送过来的关切,镜片后的目光冰冷而愤怒。 黑衣男人自知理亏,一时间不敢动也不敢说话了。 直到另一波脚步声追赶上来,春和也没有要再次逃跑的举动。 既然已经落在了他们手里,春和知道自己已经跑不出去了。 可他心里不甘,他冰冷的拳头还是捏紧的。 眼角的红痣更像是充了血一样愤怒。 论谁被人堵了,心中也不会好受。但这些陈家的保镖倒是比想象中更加礼貌和友善,看着春和的脆弱,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几个对视之间,还是他们的领队走了上来。 “春先生”,他礼貌地称呼起春和来。 既然能叫出春和的名字,显然他们应该已经调查过春和的一切。 春和并不意外,只是他倔强又冰冷地看了对方一眼,平静的脸上没什么反应。 领队显然并不介意春和的疏离和抗拒,他只是礼貌地陈述着他们的需求,道:“很抱歉,我先替我的人给您倒个不是,刚刚没受伤吧。” 听起来像是关切的话,但春和却依旧不理,只是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又落下了红痕,遮挡住了陈荣立留下的那片。 春和心里不免觉得有些落寞。 见春和没什么反应,领队心中也不免打鼓。不过瞧着春和还算平静,他斟酌了半晌,干脆道:“也是实在不好意思,但也是形势所迫,我们家先生,想跟您聊聊。”说着,他冲着门口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商场的外面是另一片停车场,方向不同,跟他们停车的地方不是一片。春和的目光透过大门在外面徘徊,人潮中并没有看到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的身影。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反而觉得心里平静多了。 好像陈荣立没有出现在这里,应该也算是一件好事。 不管是他真的把车开走了,还是他根本不知道商场里发生了什么。 好事让春和脸上的表情舒展了几分,他似乎有了底气和勇气,想要为自己挣扎一下。 “我可以不去吗?” 春和平静地询问。 “这,恐怕不行啊。” 领队笑了笑,恭请的意思更加明确而坚决。 春和别无选择了。 这就是私奔 一路行驶,黑色轿车停在了一座高档酒店的楼下。 “春先生,我们到了。” 车门开启,领队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春和的面前。 清冽又带了点微寒的春意让春和不自觉打了个颤,他深吸了口冷气,却没有要急忙出去的意思,只是淡淡看着对方,平静问道:“这是哪里?” 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他总归还要搞清楚的。 领队倒是也没有瞒着他的意思,只是道:“是我们先生旗下的酒店。” “可这里不是陈家所在的城市。” 春和也是认路的。 或许是听出了春和的警惕,领队也只好耐心叹了口气,道:“是位于其他城市的同产业。” 同产业,那倒是也不奇怪了。 春和默然地垂了垂眼。 多的纠缠和怀疑也是无用的,他没再多问什么,顺从地在保镖的注视下下了车。 酒店的工作人员应该也提前打好过招呼,见到领队带着春和来了,他们像是经过了训练和彩排一样,明确地带着两人进了电梯,前往指定楼层。 酒店不矮,明晃晃的电梯内,红色的数字像是春和的心跳一样在跳动。 二十三层,电梯终于停了下来。 空寂的脚步声被高档地毯吸收,一间会客室的大门最终被敲开了。 “许先生,春先生到了。” 厚重的雕花木门推开了,铺满落地窗的明亮会客室同走廊的阴暗形成鲜明的对比,春和的眼睛有些不适应,他眯了眯眼,看着室内那个走动的身影。 是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没有他这个年龄常见的发福体态,这姓许的男人还穿着干练整洁的西装,腰背挺直,面相却比春和想象中的更加和蔼可亲。 或许是看到了门口春和的虚弱,又或许是对春和早就有所调查和了解。许先生露出亲切的笑意,指了指一边的沙发,柔声招呼起来,道:“春先生不必拘谨,一路劳累,过来休息一下吧。” 说着,甚至拿起了桌子上的水杯,询问春和的口味。 “不知道您是喜欢喝茶?咖啡?还是热饮?”房间里有不少饮品可以选择,但许先生似乎已经为春和选好了,“看您身体状况不佳,不知道热可可合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