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温度的指尖滑过他脖颈的皮肤,陈荣立一惊,防备似的回头看去,正看见春和正将围巾围在他的肩头。 或许是注意到了陈荣立的目光,春和从镜片后看了他一眼,声音平淡道:“没有用过的,是新的围巾。” “……” 什么都是新的。 陈荣立莫名又有些不爽起来,他抿着唇,看着还站在房车内的春和,像是想借着日光一般,重新上下打量他。 还是那个瘦瘦小小的人,还是那柔顺但过长的长发,宽大的镜片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却遮不住他眼角的红痣和眼底的青黑。 陈荣立知道,额头床并不舒服。 他皱了皱眉,将这灰白的人又打量了好几遍,才终于开口,关切似的问道:“昨晚没睡好吗?” 春和大约没想过会被陈荣立问这个问题,他眼中的光动了一瞬,但很快熄灭了下去,开口的声音也平淡的很,道:“睡得好……”说完似乎又觉得不安心,神色有些担忧起来,重又看向陈荣立,道:“你睡得好吗?” 房车的床,再如何舒适,也比不上真正的床。 春和知道,陈荣立睡不惯的。 而事实上,陈荣立确实睡不惯。 也睡不着。 他几乎一夜无眠。 可眼下,看着眼前春和的平静,陈荣立居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烦躁,让他又不满地啧了一声,将围巾的末梢也从春和的手里抢了过来,胡乱在脖子上围了一圈,道:“什么好不好的,有地方睡就不错了,还讲究那么多做什么?” 言罢,他不耐烦地转身,双手插进口袋里,抬腿往前走。 春和却愣住了,他的手还僵在半空。 陈荣立抢他围巾的时候,指甲刮过的痕迹,仿佛还留在春和的手指上。 春风还是冷的,春和的指尖像是冰一样降温了下来。 他垂下眼,日光在镜片上反过一层白光。 陈荣立的身影越走越远了。 或许,这就是他们该分开的时刻了。 春和揉搓着指尖,这应该是陈荣立留给他的最后的温度。 他们也不过是在这料峭春日里,偶然的相交罢了。 春和没再多想,他落寞地转身,想要回房车里收拾一下。 最终,连一句道别的话,也没勇气说出口。 春和有些遗憾地小小叹气。 胸口的地方,像是被冰块压着一样。 “春和!” 然而一声,如同春雷似的呼唤声,却从不远的地方响了起来。 那熟悉的声音,像是对溺水者的拯救,震颤了春和整个灵魂。 那是陈荣立的声音,如同一支箭一样,穿过层层春日的冰霜,直刺春和的胸口。 连那块冰都要震碎了。 喉头仿佛翻涌起滚烫,春和眼底的光被灼烧了一般。他不适似的按了按心口,才在僵硬里有些错愕地回头看他。 陈荣立就站在不远的地方,脖子上围着滑稽的围巾,双手还插在口袋里。 看着春和的眼神,显得有些不耐烦。 “磨磨蹭蹭的,你在干什么啊!” 他又喊了起来,声音仿佛在空寂的停车场上回荡。 春和却仿佛觉得自己浑身都不会动了一样,他不明所以又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 可陈荣立显然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没有春和的回应,他干脆反身往房车这边走过来。 “你想干什么去?你知道今天要去做什么吗?” 他高声说着,像是宣判什么似的,丝毫不觉得那是不光彩的事情。 春和还兀自处在震惊之中,一眨不眨地看着陈荣立走过来,心下正慌张不知所措,陈荣立却已经皱着眉,一把拿起了他的外套披在他的身上。 “陈……陈荣立!” 春和终于挣扎起来,他妄图将陈荣立拨开,可又哪里是对方的对手?挣扎没什么效果,反而被对方不爽地将外套套在了他的身上。 “你跑什么!” 他一把将春和的外套拉链拉上,无视春和慌张又惨白的脸色,拽住他的手腕,将人从房车里拖了出来。 这太超过了! 春和毫无防备,被陈荣立一拽,乱了方寸的步子险些栽倒下去。 好在陈荣立还知道扶他一把,不过趁此机会,他也抢了春和的车钥匙过来。 关门、锁车,动作一气呵成。陈荣立霸占着车钥匙,扣着这辆车的主人,头也不回地往酒店的方向走。 “陈荣立!”春和终于从过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手腕被攥得发痛,春和咬着牙,想方设法想要从他手里脱出来。 “你知道你要去干什么吗!我去不合适的!” 可他脱不出来,半拉半拽之间,那熟悉的,金碧辉煌的大门,已经又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 “不合适?”陈荣立却全然没有春和的顾虑,他哼笑一声,像是要对抗恶的勇士一般,道:“不合适也已经来过了。别忘了你现在是我的‘男朋友’,就是演戏,现在也还没演完呢!” [男朋友] 这个或许是无心之间脱口而出的词,终于让春和焦躁的灵魂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的瞳孔颤了颤,蔓延上心底的碎裂。 没错,他们还在“演戏”呢。 这都不是真的…… 虚假的关系,似乎让春和轰鸣的心跳有所平缓。他终于放弃挣扎的老实了下来,虽然陈荣立可能困惑于他忽然的平静,但现在,他没有时间和空闲去揣度春和的心思。 酒店的工作人员应该早就打好了招呼,看到这位曾经的少东家,他们依旧保持着最后的殷勤和得体的礼貌,带着两人往熟悉的楼层走去。 熟悉的二十三层,熟悉的那间会客厅。 熟悉的落地窗和熟悉的人。 不过,今天领队不在,只有许先生一个人站在背光的阴影里。 门开了,他有些疲惫的目光投射了过来,在看到来人的身影时候,那几分苍老的眼神,也终于像是触动了一般,破碎成一片不忍的波澜。 “大少爷……” 他轻声开口,像是怕触及什么锋利的伤心事,甚至称呼上,都没有改口。 可他的嗓音沙哑,仿佛这里最脆弱的人是自己。 “大少爷,昨晚休息的还好吗?” “您没有去我们给您订好的房间……” “是春先生……” 他还想寒暄几句,可陈荣立显然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长腿一迈坐进沙发里,犀利抬头看着许先生,只关心一个问题,道:“合同都拟好了吗?” “……” 许先生的关切被打断了,他有些发白地唇抿了抿,最终还是不忍心似的,叹了口气道:“大少爷,我觉得您还是有必要跟先生夫人再好好聊聊。虽然您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但总归还有养育之恩……” “别废话了行吗?” 陈荣立厉声打断了对方的话,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凶狠起来,却到底给许先生留了最后的面子,压着火气道:“许叔,我知道,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您心疼我,我也接受您的关心。” “但我一分一秒都不想在那个家里待着了。” “那不是我的亲爹妈,你能懂我的感受吗?” 不懂,有着相同经历的人,还是太少太少了。 许先生没说话,但一边的春和已经垂下了眼。 手指不安地扣着指甲的边缘,白色的死皮被卷起了。 那边的许先生自然知道自己回答不了他这个问题。他还想斟酌着措辞,最终却只能叹息一声,从沙发上拿起一份已经打印好的文件,递到了陈荣立的面前。 “这是合同……大少爷看一下吧……” 就算指尖捏得再如何紧,那几张薄薄的纸,也终究被陈荣立一把抽走。 锋利的边缘,几乎要划破他的手指。 许先生也不觉得痛,他的眼神更痛,看着陈荣立面色冷峻地看着合同上的文字,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又开口,声音轻缓,道:“老爷的意思,也都在这个上面了……” “您要净身出户,就是放弃了陈家一切财产的继承权。不过户口暂时可以为您保留,等您找到合适的地方,再将您的户口迁出。” “另外……”他到底还是有些不忍心,抿了抿唇,也只能狠心道:“您的所有个人财产,先生的意思也是一并收回的。” 陈荣立一边看着一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您名下的贵重物品,包括车、房子,还有您的手表……” 许先生看了看陈荣立的手腕,那支手表还戴在他的腕子上。 “不过先生允许了您留下自己的手机。” 现代人,没有了手机,才叫真的赶尽杀绝。 不过,这对于陈荣立来说,也只是杯水车薪的仁慈罢了。他面不改色地将合同全部看过,随后决绝地看向许先生,伸手道:“签字画押是在这里是吧?笔和印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