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心一点啊!摔坏了怎么办!” 耳朵里几乎全是轰鸣的回音。 春和的心跳几乎要失速了,窒息的感觉如同海浪一般翻涌上头,仿佛那扶着自己的手臂,又成了催命的恶魔一样。头晕目眩里,春和喘不上气,开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浑身颤动,那脆弱的骨头仿佛都要震碎了一样。 “哎呀……你!” 陈荣立哪想到春和又在这个时候咳嗽起来,面对病人,责备的话也说不出口了。他倒吸一口气,虽是觉得麻烦,人却已经站了起来。 “都病成这样了还要逞强什么啊?你很厉害吗?” 扶着他的肩膀,陈荣立把还在剧烈咳嗽的人又按回了卡座里。 春和咳着,也说不出话,紧绷到颤抖的身体没什么反抗力,却在陈荣立的帮助里抗拒着想要站起来。 甚至气还没顺上来,就着急地想要开口说话。 “陈……你……咳咳……” 可惜,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看着春和脸上憋出的红晕和眼角的泪花,陈荣立没来由一阵心浮气躁。他不满啧了一声,又捏了捏春和瘦的没什么手感的肩膀,像是终于找回一点担当似的,道:“你坐着休息吧,我帮你把碗洗了。” “……!” 怎么能让暗恋的人洗碗刷锅!春和含着泪水的眼睛都瞪大了,他忙不迭想要伸出手去阻拦,可作为健康人的陈荣立动作更快。 不过一个转身,桌上的碗筷便已经都被他端走了。 春和冰冷的指尖,什么都没捏住。 只有他的嘴唇抿了起来,怔怔地看着陈荣立近在咫尺的背影。 那背影还是那么高大,像是遥不可及的山。 陈荣立自己却浑然不觉,他只是胡乱地卷起自己的西装袖口,又解了腕子上的手表,目光在狭小水槽上扫了一遍,询问道:“洗碗布你是用的哪个?这个吗?这个是清洁剂?” 他似乎对这些都并不陌生,也不等春和说出口,就已经兀自拿了那些东西清洗起来。 飞溅的水流声响起,浇灭了春和没说出口的话。 他的眼底又颤了颤,看着陈荣立轻车熟路一般将锅碗瓢盆洗了个干净,最后又毫不嫌弃地拿起一边的抹布擦了擦手。 那精致的袖口虽然卷着,但依旧溅上了不少水渍,洇湿了一小片的深色。 春和盯着那些水渍,似乎是觉得碍眼,干瘪的唇又抿了起来。 倒是陈荣立,无知无觉做完这些跟他身份并不相符的事情后,一转身,正对上春和灼灼的目光和严肃的面庞。 春和向来严肃平静,可这一次,那目光盯着自己,却让陈荣立莫名有些心虚。 “怎么了?” 故作镇定,陈荣立一时也不敢动,想要听春和说个所以然出来。 虽然他也不能肯定,春和这次会不会说出什么。 毕竟他顾左右而言他的情况太多了。 好在,春和的眉头皱了皱,这次并没有逃避,而是直面了这个问题。 “你为什么会做这些?” 亲手洗碗做饭,这并不符合一个大少爷的情况。 可听他这么一问,陈荣立心中倒是踏实了不少。他脸上的表情都放松了下来,往春和对面的卡座里一坐,了然道:“你说这个啊——” “很惊讶吗?” 他架起腿,托着腮,像是要跟春和讲故事似的。 春和没应,只有目光追在他的身上。 陈荣立反倒觉得安心了,他长叹了一口气,指尖把玩着那刚刚摘下来的手表,像是漫不经心地回忆起来,道:“我小时候经常要自己洗碗的。” “我爸妈……不,那两个买·家,他们很忙的,只给我钱,不怎么管我吃喝,自然也不懂照顾我。” “那时候家里还请不起全天照顾我的阿姨,许叔也要跟着他们跑业务,我很多时候也都是吃剩饭剩菜……” 陈荣立一想起那些日子,又忍不住冷笑一声。 “我一开始把吃完的碗筷留着,等他们回来发现碗筷没洗,跟我发了好大的火。” “不过就是没洗碗嘛,我好像毁灭地球了似的。” 那是一些同样并不美好的过往,落在春和的心底,一片翻滚的震颤。 春和的指尖有些僵硬的颤抖,仿佛在哭泣。 可陈荣立浑然不觉,他的目光毫无依附地盯着房车的某处,像是还陷在那些回忆里,道:“其实,也不只是洗碗这种事。还有很多的小事,比如衣服没有穿好,没有跟人打招呼。学习上也是,不管是成绩下滑还是成绩提升,都会被骂一顿。” “兴趣爱好上也是这样。” “后来他们发现我在经商上面可谓一窍不通,他们的态度就更不好了。” 陈荣立的目光有些破碎了,嘴角的笑意有些自嘲似的苦涩。不过转而,他又释然起来。 “当然,一开始我以为不过是东亚家长的通病。等那个男孩出生的时候,我发现好像他们对他的态度,和对我的态度是不一样的。” “不过那个时候我还以为,那不过是他们老来得子,更溺爱小的一点。” 说到这,他气笑一声,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哀叹。 “原来都不是啊……” 陈荣立低下头,手指撑在额头上,一片静默的沉闷。 没有打扰他,春和一直在静静的听,他的眉眼眨了眨,最终还是低垂了下去。 “但是,你一直在笑着。” 静默里,响起春和虚弱的声音,却像是叩门的回响,让陈荣立心里一紧。 “什么?”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重新抬起头看向春和,想要确认那是不是自己的幻听。 可春和却并没有说话了,他因为剧烈咳嗽而嫣红的脸色也已经平静了下来。像是从未发生过什么,也从未说过什么话,在陈荣立的视线里,他径自站了起来。 驾驶室后方悬挂的电视被他拉了下来,卡住之后,形成了一个额头床的位置。 春和踩着卡座小心上去,从里面翻出一些生活用品来。 “被子,枕头,床单,都是新的。” 那是他备用的东西,是干净的水洗白,平整的看不到什么褶皱。 他说着,在陈荣立震惊的目光里,抱着那些换洗物品往车后方去了。 那是房车的主床位。 春和娴熟的将上面的个人用品都清理走,随后将那套崭新的用品铺设在了床上。 “晚上你睡这里,会更舒服一些。” 两米的大床,房车上最大的完整空间,肯定不会难受。 陈荣立目瞪口呆地看着春和做了这一切,就是铁石心肠也不会那么理所当然了。他有些惶恐和愧疚起来,忙阻拦道;“你废什么力气!我睡哪里不一样!那是你平常睡觉的床吧!我睡了你的地方,你睡哪里!” 口气不算好,但春和并无所谓。他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只是在做完之后才回头指了指额头床的方向。 “上面。” 狭小的空间,能躺下,但是坐起身都费劲。 陈荣立心中一空,看着那又小又窄的地方,心中没来由又要发火。 可春和已经帮他铺好了床,还去储物箱里面翻找了其他的用品。 “毛巾,牙刷,牙膏……”又是一些崭新的、没开封的生活用品。 简单的灰白色调,同这房车里的光泽一样。 陈荣立心里的火气像是一瞬间被这些东西浇灭了,他愣愣瞧着,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倒是春和像是有些心虚起来,他知道这些颜色陈荣立应该不喜欢,抿了抿唇,只好如实道:“我没有其他的东西了……”末了,又意识到什么,道:“你如果不喜欢,我现在去买新的。” 外面的春风还在呼啸,寒夜里,行人都很稀少。 陈荣立不应声,春和当真就要转身走。这让陈荣立心中一惊,生怕他真的去买,忙不迭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用的力气有些大,春和抽吸一声,陈荣立也像是被烫了似的,马上放了手。 细瘦的腕子上又落下一圈红。 陈荣立瞧着那红有些不安,他的眼神躲闪了半分,无奈笑了笑,干脆道:“不用了。” “你的东西……我也是可以用的。” 这像是斟酌后说出来的话,有些别扭,却仿佛带着无声的暖流似的,在春和的心里落下来。 春和心中一顿,他反而像是糊涂了,听不懂了似的,站在那没动。 只有手腕上的红痕,火辣辣的滚烫。 什么都是新的 春风刮了一夜。 房车的后舱门再开启的时候,外面的天气已经晴朗了。 蓝天很蓝,带着一股春日的傻晴,只是空气还是冷的,骤然出来的时候,忍不住让人打了个冷颤。 陈荣立缩了缩肩膀,还没来得及拢一拢身上的西装,一条格子围巾便落在了他的肩头。